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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想干就幹什麼!

  樓上,簾幕後。

  一間雅致的廂房裡,檀香裊裊。

  窗前站著一個女子,一襲素衣,長發如瀑。

  她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極清冷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肌膚勝雪,唇色如櫻。

  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她看著站在門口的寧默,看了很久,許久才回過神來,欠身揖禮道:「寧公子,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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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默還了一禮:「蘇姑娘客氣。」

  蘇晚凝隨後輕聲道:「進來坐吧。」

  寧默走進廂房,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蘇晚凝在他對面坐下,親手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那首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我聽第一遍的時候,就想見見寫詩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悵然,「沒想到,差點就鬧出烏龍了……」

  寧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讓蘇姑娘見笑了。」

  蘇晚凝搖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個韓子立抄襲你的詩,你本可以當場揭穿他,可你沒有,而是等他出了風頭,等他被我邀請入幕才站出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還是……想讓他摔得更狠?」

  寧默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一笑:「都有。」

  蘇晚凝怔了怔,隨即掩嘴輕笑。

  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在安靜的廂房裡迴蕩,寧默內心忍不住一盪。

  真是個小狐狸精啊!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她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看著寧默,繼續說道:「後面你念的那兩首詩……也是你寫的?」

  寧默臉皮不打算要了,點頭道:「是。」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喃喃念著,忽然問道:「寧公子,你寫這首詩的時候,是不是正處在很難的時候?」

  寧默沉默了一瞬。

  不太清楚……

  畢竟這首詩是李白前輩的,至於他搬運的時候……當時他在湘南周府當奴僕,生死不由己,前程不知在何處。

  說難,那是真的難。

  而這個姑娘居然能夠感覺的出自己當時的處境……知心人啊!

  「是。」他再次點頭。

  蘇晚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聲問:「那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寧默放下茶盞,想了想,說:「想著總會好的。」

  蘇晚凝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寧默笑了笑,「人在最難的時候,其實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唯一能信的,就是明天會更好。信著信著,就真的好了。」

  蘇晚凝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在這攬月閣待了大半年,見過無數人,有高官,有才子,有富商,有紈絝。

  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的不容易,每個人都在訴苦。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想著總會好的」,然後真的就好起來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色灑進來,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落在她那張清冷美麗的臉龐上。

  她回頭看著寧默,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以後,你若是有空,隨時可以來坐坐……」

  寧默看著她,看著月色下那張清冷的臉,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她身邊,點頭道:「好。」

  蘇晚凝側頭看著身旁的寧默,許久沒有說話。

  廂房裡,檀香裊裊。

  許久。

  「寧公子,想聽曲子嗎?」蘇晚凝突然開口問道。

  寧默一怔:「蘇姑娘願意彈?」

  勾欄聽曲勾欄聽曲,來了勾欄不聽曲怎麼行?

  「今日你是入幕之賓,想聽什麼,我都彈,哪怕是吹……也可以!」

  她回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寧默愣了一下,下意識道:「隨便吹什麼都行。」

  蘇晚凝怔了怔,俏臉微微泛紅,輕輕點了點頭。

  嘶!

  寧默心中倒抽亮起,知道蘇晚凝肯定懂自己的意思,當下也是有點蠢蠢欲動……

  但想到才剛認識人家,感情都沒培養出來,這就變味了。

  畢竟自己也是個正人君子,不是那種人。

  於是便一本正經道:「還是彈曲子吧!」

  「好!」

  蘇晚凝輕笑,然後在琴前坐下。

  她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琴聲皺起。

  那琴聲,清清冷冷,像山間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又像深秋的落葉,飄飄蕩蕩地落。

  寧默聽了一會兒,忽然說:「蘇姑娘,我為你填個詞吧。」

  蘇晚凝的手指微微一頓,琴聲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著寧默,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你還會填詞?」

  「試試。」

  寧默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鋪著宣紙,筆墨齊備,他挽起袖子,提筆蘸墨。

  蘇晚凝沒有繼續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燭光下,他側臉的線條格外清晰,鼻樑挺直,嘴唇微抿,專注得像是在寫什麼了不得的文章。

  筆尖落下。

  蘇晚凝起身走了過去,看著寧默寫的字,神色微微一變……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蘇晚凝念出聲來,聲音越來越輕。

  念到「淒悽慘慘戚戚」時,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寧默繼續寫。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退後一步。

  廂房裡安靜極了。

  蘇晚凝坐在琴前,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落在那一個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她喃喃念著,聲音越來越低。

  十四疊字。

  她彈了這麼多年的琴,讀了這麼多年的詞,從未見過這樣的寫法。

  不是技巧,不是雕琢,是心。

  是一顆心被揉碎了,再一片一片拼起來,每一片上都寫著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小,父親還在,母親還在。

  家裡有一座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株桂花樹。

  每到秋天,桂花開了,滿院飄香,母親坐在樹下彈琴,她趴在母親膝頭聽。

  父親在一旁寫字,寫完了,念給她聽。

  後來父親死了。後來母親也死了。

  後來她被人賣到青樓……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事。

  可此刻,看著那首詞,那些以為忘了的東西,全都回來了。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她念著這一句,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那些年,她也是滿地黃花,也是憔悴瘦損,可沒有人來摘。

  沒有人。

  她閉上眼睛,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聲再起。

  這一次,不是方才那種清清冷冷的調子。

  那琴聲里,有說不出的愁,說不出的苦,說不出的……想哭。

  寧默站在窗前,聽著那琴聲,沒有說話。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讀李清照這首詞的時候,讀得心口發堵。

  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一個人能把「愁」寫成這樣。

  後來他懂了。

  因為那不是寫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琴聲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一個人在哭,哭到最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然後,琴聲停了。

  蘇晚凝坐在琴前,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一滴淚落在琴弦上,「叮」的一聲,很輕,可在安靜的廂房裡,卻格外清晰。

  寧默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蘇晚凝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她沒有接帕子,只是看著他。

  「寧公子。」

  她的聲音有些啞,「這首詞,你是為我寫的嗎?」

  寧默沉默了一瞬。

  這首詞當然不是他寫的,是李清照寫的,可此刻,他不能這麼說。

  「是!」

  蘇晚凝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歡喜,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絕。

  她站起身,走到寧默身邊,問道:「寧公子,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攬月閣?」

  寧默搖搖頭。

  蘇晚凝望著窗外的月色,聲音很輕:「我父親是徐州的一個小官,清廉,耿直,得罪了人,被人參了一本,革了職。他氣不過,一病不起,沒幾個月就走了,母親傷心過度,也跟著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年我十四歲。家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族裡的人把房子分了,把地分了,把我……賣了。」

  寧默的心沉了一下。

  「我被轉了好幾手,最後到了京城,到了攬月閣。」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道:「嬤嬤說,我生得好,嗓子好,能成為攬月閣的頭牌,她教我彈琴,教我唱曲,教我怎麼笑,怎麼說話,怎麼看人。」

  她轉過頭,看著寧默,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教了我六年。六年裡,我學會了很多東西,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學會。」

  「什麼?」

  「認命。」

  寧默看著她。月色下,那張清冷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像梅花,在冰天雪地里,也要開。

  「嬤嬤說,女人在這世上,只有兩條路。要麼嫁人,要麼賣笑。嫁人的,未必比賣笑的強。賣笑的,未必比嫁人的差。她說,與其把身子給一個不愛的男人,不如把身子給一個懂你的男人。至少,不虧。」

  她看著寧默,目光清澈如水:「寧公子,你是那個懂我的人嗎?」

  寧默沉默了一瞬。

  懂她嗎?

  他不敢說懂。

  他只是寫了一首詞,她彈了一首曲子。僅此而已。

  可他知道,在這世上,懂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很久。一首詞,一曲琴,就夠了。

  恰好他看的小說太多了,也從太多書中和影視劇中,看過蘇晚凝這種人設……

  所以他懂!

  「是!」

  蘇晚凝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色還美。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軟,很嫩……只是指尖微微顫抖,低聲道:「寧公子,今晚……留下來吧。」

  寧默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沒有那種風塵女子的媚態,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決絕。

  像梅花,在風雪中綻放的那一刻,明知會凋零,也要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舊很涼,可掌心是熱的。

  留下來嗎?

  留!

  都這個時候了,誰能忍的住?

  換你,你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