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拿起契書，一條條看過去，然後提筆，在每一份契書上的「主家」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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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用的是楷書，與他寫在新科進士花名冊上的字並無二致。
在花名冊上寫的時候，他想著的是自己，曾經的自己，當下的自己，未來自己的路。
而現在，他面對的是七個人的命！
他們從今日開始，吃穿住行，生老病死都系在了他的名字上。
如夫人看到葉明的行為，眼中異彩連連。
不愧是狀元公，做什麼事情都是如此認真。
她這牙行，就沒有如此認真的主家。
一般都是找個掌柜來挑人，或者派人來說一下，自己將人帶過去給那邊的夫人老夫人選擇。
而她們一般就看看樣貌舉止，哪裡會像這狀元公一般，從頭到尾親力親為，還是如此認真。
這倒不像是挑隨時可以發賣的下人，而是像挑「家人」。
如夫人搖搖頭，自己在想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
葉明簽字之前，就把上面的身價銀，中人費，契稅，官服備案費全部都核對並且心算了一遍。
那如夫人這邊的掌柜當著葉明的面，噼里啪啦用算盤算好。
葉明直接拿出銀票，付了錢。
」公子，您這算多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兩，您這給了一百四十兩。」
葉明臉上笑容真誠，
「這回是多謝如夫人的照拂，這剩下的銀子，只是請如夫人喝茶的。接下去的事情，就拜託如夫人了，而且過段時間，還要買些人和馬匹什麼的，還需如夫人費心。」
那如夫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真摯。
這可是狀元郎，不管是身份還是地位可都比她一個開牙行的高了不知道多少。
卻是如此懂禮知禮，沒有絲毫看不起她的樣子。
十二兩銀子，她如卿不在意，但是這狀元郎的態度，讓她就如三伏天喝了那冰露汁一般舒暢。
「葉公子這是客氣了，這三日後，剛好從西北會來一批馬，最好的那匹我定與你留著，誰要都不給。」
「其他要買賣什麼，有什麼要求，差人來喊一聲，我都給你辦得妥妥的。」
葉明這邊辦好事，從牙行出來，太陽都行到了天邊，留下玫瑰色的玉霞。
他本來就帶著一個許安兩人來的，現在出來，多了七人。
他們來的時候是小馬車，可裝不下這麼多人。
那如夫人借了一輛貨車。
其實這七人的家當並沒有多少，就是幾個破舊包裹，王嬸還帶著口鐵鍋，這東西在這一票人帶的家當中，算是最值錢的貨物了。
七人都不敢和主家一輛馬車，好在這是貨車，而且他們行李少。
剛好七個人上去也不算擠。
車廂里還有之前運貨留下的氣味，並不算好聞。
但是七個人沒有一個人嫌棄，他們都到賣身的時候，哪裡會有這種講究。
王嬸子，王柴，還有金子，本來就是奴籍，原來就是別人家的家奴，這換了個主家，心中並無一絲難受。
反而臉上都帶著興奮與期待。
這主子看起來真好啊，王柴想得更加簡單，
這願意尊重母親的就是最好的人。
自己的新主子，就是最好的主子，是自己的大恩人！
他臉上掛著笑，蜷縮著大長腿，就這麼睡著了，甚至睡著後還忍不住嘿嘿嘿笑出聲，惹得拎著鐵鍋的王嬸子也忍不住帶上了笑。
不過很快又帶上了忐忑，自己和兒子能不能做好。
東家對自己和兒子這麼好，還專門撥了銀錢給自己兒子習武，如果他們做不好，那是真沒臉了。
其他幾人除了王全福，簽的也是死契，就是把自己的良籍變成了賤籍，沈老頭臉上面無表情，只是眼中透露出一絲悲哀與迷茫。
那范田已經開始與王全福請教一些馬車燈籠上的標記。
他也是無牽無掛的，死契就死契吧，反正自己都吃不飽，流民的身份也不比奴僕好多少，很多城池都不能進。
而且王哥都說了這是好東家。
他只要好好干，就能吃飽飯，就能有新衣，說不得還能再娶一房媳婦，那就真的沒有遺憾了。
就在幾人心思攢動，心中忐忑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下了。
王全福作為領頭的，趕緊拉開門帘，就看到葉明從前面的馬車下來，那跟著葉明的小廝跑過來對著他們說，
「都先下來。」
王全福等人不敢等待，都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依次下了馬車。
等他們下來，葉明對著他們說道，
「你們都還餓著吧，今日晚了，回家做飯也來不及了。」
王嬸好想說，來得及，她手腳很快，會很快做好東西的。
但是王嬸知道，作為下人，有能力固然重要，但是聽話是所有的前提。
王全福回答道，
「我們都聽公子的。」
本來他們都喊葉明主子，這聽得葉明有些彆扭，就讓所有人喊公子便可。
葉明指著一旁，那裡剛好有一個麵館。
這麵館不是那種裝修豪華的餐館，但是也有棚子遮風擋雨，裡面也是乾淨整潔。
更吸引人的是麵館門口支著的大鍋，裡面熬煮著羊蠍子羊棒骨。
不知道裡面還放了什麼料，那羊肉的膻味降低，反而是肉香更為突出，聞得人不停咽口水。
很多京都普通平民都喜歡到這裡來吃。
這時候，咕嚕嚕幾聲傳出，那王柴，金子等人都趕緊捂住肚子，低下了眼睛，心裡都暗罵自己怎麼這時候還餓得出聲。
不過也不能怪他們。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飽飯了。
更不要說沾肉味了。
這一下，風帶來了羊肉湯濃烈的香味，他們怎麼忍得住。
葉明擺擺手，
「那就趕緊進來吧，這一頓，就當慶祝你們進入葉府，第一頓必須吃飽，以後頓頓都不會再餓著！」
說著他帶頭邁進麵館，朝著掌柜招呼，
「掌柜的，九碗羊肉麵，大份的，每份再加一份肉，續面加肉再另算。」
那掌柜看到來人，並沒有對七人的穿著有什麼看不起。
開心應道，
「好嘞！各位客官坐好，先喝碗湯暖暖身子，這面馬上來！」
等面上好，熱氣撲在臉上，讓王全福等七人迷了眼睛，不知道這是水汽還是淚水。
幾人吞著口水不敢動筷子。
葉明拍了下旁邊的王柴，
「快吃吧。」
王柴端起大碗，撩起麵條就往嘴裡扒拉。
這麵條又燙又香，王柴還往裡面加了點辣子，這一口面再加喝了一口湯，只覺得渾身寒氣都被逼走，那暖流從喉嚨滾下，五臟廟都發出舒服的呻吟。
「好，好吃！」
王嬸子一大巴掌砸在自己好大兒的腦袋上，
「出息！」
說完，她臉上帶著笑，卻低下頭，飛快地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