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看向院中那棵樹。
因為到了冬天，上面的葉子早就落得差不多了，還有零星幾片隨風飄揚。
不知道哪一片能夠堅持到最後。
而如今的大雍朝堂，太子之位不穩，甚至廢太子的言論喧囂朝堂，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各有簇擁，整個朝堂被分割成很多份。
而「天地位」的另一層含義是，太子之位定。如果考生照著這個意思說了幾句，很可能會得罪其他勢力。
甚至會直接訂上「妄議國本」的大印。
這樣的話，說不得一道題就會影響整個考試結果！
葉明輕輕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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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題是「致中和」，而不是「立國本。」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將話題轉到「立之當以道」！
需要將嫡，長，賢這些所謂的「標準」，明確公開的放出。
不說結果和偏向，只說制度！
葉明將上面三個陷阱都看清楚了。
他輕輕呼氣，果然不愧是會試！
這麼多萬里挑一的天才來到這裡，再繼續篩選！
幾千個考生，最終也是入選兩三百人！
葉明拿起筆，將剛剛的思緒整理好，就準備下筆。
突然他剛寫幾個字就是一頓。
不對！
這裡面還有陷阱！
之前三個陷阱分別是：
第一重，空談「中和」哲學，迴避現實；
第二重陷阱：觸碰「皇權」與「長生」；
第三重陷阱：碰觸「國本」與「黨爭」！
然而還有一點，他差點錯過。
雖然這個和黨爭異曲同工。
那便是權臣，世家與清流的「位」！
如今朝堂上，周貴妃得寵以來，周太師就著「長生」一道，更得皇上恩寵，位高權重。
另一邊，世家本來就是隱形朝堂的把持者。
各個重要位置，都有世家的身影。
而這些世家，本身就存在了很多朝代，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老樹根莖一般，緊緊盤繞在一起。
就算表面上，某某尚書並不是世家之人，但是其下很多關鍵崗位都是世家。
還有就是清流一脈。
可以說自己的師公，老師，袁師，還有王生那他們，都屬於清流一脈了。
清流一脈人雖不算少，但是各有自己的主上，互相間的聯絡也不如世家牢固，看著是比不過前面二者。
然葉明總覺得沒有這麼簡單，自己師公也是老狐狸了......
他搖搖頭，先著重面前的題。
不管是那權臣，還是那世家，他們的「位」在哪裡？！
現在作為一名考生，葉明需要的是拿到入場券！
所以這裡不能明顯的去批評太師，或者追捧世家等等站隊行為。
如何破局？！
葉明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把「地」詮釋為「承載萬物而不爭」，暗示大臣應當「承上啟下」而非「僭上欺下」；
把「萬物」詮釋為「天下士民」，暗示世家不應壟斷仕途，要給寒門機會。
這樣再嚴苛的考官都挑不出刺，然而其中的話外之音，又能有加分的可能。
葉明想要動筆，卻再次停下。
他這時候突然想到前世看過的一篇文章，
正是《萬曆十五年》中的一句話，
「張居正試圖以行政效率代替道德號召，而反對者則以道德號召對抗行政效率。」
如今大雍的情形雖然與那時候有很多不同。
但是如那「黨爭」，如那「改革」，卻都有相似之處。
他微微抿唇，手指在冰冷的木板上輕輕扣動，腦子不停地思索，
如今大雍，皇帝求長生，皇子爭權結黨，太師勢大，世家壟斷......
這齣題人，可真厲害啊！
這道題哪裡是什麼「中」與「和」，
相反，這全是「偏」與「爭」！
裡面的陷阱，自己是全部發現了，但是，他不能寫一篇四平八穩的廢話！
「什麼是中和？」
「不，上頭想看到的，定然是如何在這爛攤子上建立秩序！」
葉明呼了一口冷氣，
他提起筆，終於在稿紙上，鄭重寫下了八個字，
「本立則定，分定則和。」
這就是他對於這道題寫下的核心論點。
定下基調，加上之前每一步的思索，整體的框架，他心中已經有了。
不過這次葉明寫的速度並不快。
這道題，太多紅線，就算是他，也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
要有「用」，又不能被人抓到「錯處」！
先是「破題」，
「夫致極中和之功者，宇宙之綱紀以正，品匯之生遂以成。此聖學之極則，而治道之樞機也。」
接著是「承題」。
「蓋中者，天下之大本，所以立天下之有......「
葉明一筆一划，速度雖不算快，但是整體行雲流水，並未在一處停下。
「承題」之後便是那「起講」，
「嘗謂天高地下，萬物散殊，非有以統攝之，則爭而已矣......萬物之紛錯，皆可運於掌矣。「
之後的「入手」「起股」......
葉明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束股」最後一句，他未曾慢下筆墨，直接寫下，
「故曰：致中和者，聖學之極功，而治道之綱領也。若徒守靜默以為中，附流俗以為和，則天地何由而位？萬物何由而育哉？」
至此，葉明並未停下筆，只是放慢了速度，
一筆一划，將最後的結尾寫上，
臣狂瞽之見，惟陛下與執政諸臣擇焉。謹對。
葉明輕輕將筆放下，這下倒是不感覺到身體冷了。
這一篇文章，寫得是小心卻又熱血。
葉明站起身，彷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運動，腦子裡面的多巴胺讓他此時溫暖又快樂。
身體裡面彷佛都充滿著能量。
旁邊的薰香散發出薄荷與桃花的香氣，讓葉明一點點平靜下來。
葉明重新坐下，直接開始謄抄起來。
天色已經漸黑，
葉明的手很穩，這第三道題，雖然他思索的時間比前兩題長很多，寫的時間也是如此。
但是結果卻是，特別滿意。
甚至他通讀一遍，都沒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葉明將文章謄抄完，滿意地再讀了一遍，剛好這墨汁也幹了。
他將程文紙卷好，為自己號舍上的「風鈴」又加上了新的鈴聲。
葉明這邊寫得很順，而其他考生可是沒有這麼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