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夫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日穿的便是東林書院夫子統一的青色長衫,看這衣服就知道身份。
他還很年輕,因為沒有蓄鬍須,顯得還有些青澀。
崔山長這邊剛讓大夫接去了沈泊君,看著許文師一頓噼里啪啦,將所有人都創飛,似乎沒有人再來說什麼,心裡正想著趕緊結個尾,等會兒差不多今日就算了。
等會拜託宿星道長再給大家講講道家學說,就這麼愉快結束。
省得再出什麼么蛾子。
結果就看到他手下的張夫子向前一步,手中還捏著一張紙箋,顯然是要說什麼。
再看看旁邊一臉慫恿表情的許文師,他的心是又欣慰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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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慰的自然是自己學院年輕的夫子在這種場合敢於發表觀點。
擔心的是,他要是說了什麼,等會被許文師一頓懟,破了道心該如何是好!
張夫子可不知道自己山長的擔憂。
眾人本來在討論,這下看到一個眼生的年輕人走上前。
雖然張夫子看起來很緊張,捏著紙箋的手還在微微顫動。
不過大家都沒有催促和嘲笑,而是看向他,帶著鼓勵。
大儒們對年輕人都是有更多的耐心。
畢竟他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而且他們的徒弟還有徒孫也是如此。
而且張夫子穿著東林書院夫子的服裝,給東道主面子也是應該的。
張夫子吞吞口水,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很響亮清晰。
「諸位老師爭辯君子當為通器或專器,亦或者器為實心或者空心。
而學生在幾天前,正好與幾位學生討論了這個話題,聽到另外一種說法,覺得甚為有理。」
旁邊大儒們眼中的好奇之色更盛。
這個辯題,他們從儒道,道家,理學,經學等等方面做了闡述。
許文師找的角度更是新奇而有說服力.
而這個小年輕又說道「另一種說法。」
那他們可是要好好聽一聽了。
圍坐在日月園的學子們看到了張夫子走上前,也有些驚訝,不過更多的是興奮。
「是張夫子!不知道張夫子會帶來什麼樣的見解。」
「這不是譁眾取寵嗎?這些可都是大儒,他竟然也敢上前插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崔山長在前面就說了規矩,這次本來就可以允許大家提問發表觀點,你要是不爽,你也舉手去呀。」
「就是膽小鬼,能在許師後面說,這種勇氣就不是你這種小人有的,我支援張夫子!」
吳炎的眉毛扭來扭去,
「明哥兒,是張夫子......」
葉明看向台上的張夫子,臉上帶著靦腆笑容,
「是呀,張夫子果然有膽量,這下我們上次討論的也有這個機會說給大儒聽聽,得到大儒們的指導,真是極好的。」
吳炎想了想,也點點頭。
確實,如果是他,也不知道在這麼多大儒面前,甚至是剛剛那種唇槍舌戰,還有大儒被辯倒的情況下,再站出來說話。
張夫子這句話之後,感覺到了身上的目光更多更深。
不過他這第一句話說出來了,反而包裹著自己的緊張和束縛都消失了一般。
張夫子腦子裡浮現出,那日在茶樓,葉明那張帶著靦腆笑容的臉。
他的聲音更加響亮,
「我們爭辯君子是當為哪種器,通器?專器?亦或者器為空心或者實心。而我們是否要再問一問,是誰在使用這些'器'!」
「若君子皆為器,那持器之人又是誰?」
他這一句話出,學生們一片譁然,大儒們直接露出驚訝之色。
渠河先生手中的杯子直接放下,茶水都不喝了,喃喃說道,
「君子為器,誰為持器之人?」
探花郎白淨的臉上,剛剛下去的紅暈又涌了上來。
「這個角度,好好好!誰持器?天道?君王?」
張夫子聽著大家的議論,卻也不停,繼續說道,
「剛剛許師用瓷杯打比方,可盛茶、可盛酒、可盛清水,甚至可作筆洗、可養青苔——它被定義為『茶杯』,卻從未被『茶杯』二字所困。
而按照我們這個思緒,瓷杯是黏土燒制,黏土不僅可以燒制瓷杯,還能製作碗拱人吃飯,還能燒制花瓶供人欣賞。然而黏土本身,並未想過要成為什麼『器』。
聖人所說『君子不器』,也許孔聖人並非是讓我們討論君子應該成為何種『器』,而是提醒我們,君子首先是人,而不是供人使用的『器』」。
張夫子舔舔嘴,他捏起紙箋看了一眼。
而他這些話,卻如油點撒入清水,噼里啪啦四濺開來。
「我們是人不是器!」
「是啊,是人不是器,慚愧,我教學生,也是教導其要成為治國之器,教化之器,而總是忘記我們首先應該成為有志向有思想的人!」
「跳出『器』之框架,去審視,我們到底應該成為何等模樣的君子!」
「張夫子牛逼啊,是人不是器,直接跳出了桎梏。」
「這不是張夫子的啊,他剛剛不是說聽人所說嗎?那是誰啊!」
「學校其他夫子?不對,張夫子說了他是和幾個學生一起討論的。」
那崔山長眼中也露出欣喜,張夫子本就是書院學生,考取舉人不願為官,便留在書院教書,一邊也是在準備春闈會試。
這樣看來,學識方面果然是有進步,這種哲思深度,也是超出了許多同齡人了。
許文師與裴治對了對眼,這正是他們在茶樓旁聽到的。
看來這張夫子正是當時隔壁參加會講的一員。
這時候,旁邊的清河先生拍了拍張夫子的肩膀,
「清塵(張夫子的字)是吧,你很不錯,果然還是你們年輕人思維活躍,讓老夫都觸動頗深啊。」
那叢引先生也是對著張夫子拱手,
「受教。」
另一邊的宿星道長也對著崔山長說道,
「東林書院不愧是大雍最好書院之一,年輕的夫子都有如此見解。」
張夫子的臉唰得紅了起來。
他本來只是想將那天在茶樓吸收的這個見解分享,不想卻獲得如此多大儒們的讚賞。
如果是別的時候,他會欣喜若狂。
這些可都是名士大儒,獲得他們的青睞,他的名聲肯定會漲,到時候會試考,能考上的機率更大,而且排名也必然上升。
不過張夫子並沒有將這個功勞掛在自己身上。
他感激對著諸位拱手,大聲說道,
「各位老師謬讚,但此言論並非清塵首提,清塵也是在幾天前講會上聽到此,學到此而已。」
清河先生發問,
「那第一個提到此見解的是誰?他為何不自己出來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