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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憑什麼

  「憑什麼?」

  團岑書院裡,鄭應昌氣到跳腳。

  「不是,我當日跟你坐在一起,被黃會等人排擠的不止有你陳文瑞,我也很受傷的好不好?」

  「憑什麼論功行賞了,太后就只記得你陳凡,便看不見我鄭應昌了?不公平!黑幕!」

  在場的馬夔、韓輯、暴彪等人,對這位鄭先生的抽風舉動早就習以為常,可旁邊的祝詠、唐璣等全都長大了嘴巴,一副世界觀崩塌的感覺。

  陳凡看了看他,沒有搭理,轉頭對傳遞訊息的韓輯道:「官復原職可以,但要我提督湖廣學政恐怕恕難成行。」

  韓輯聞言,頭皮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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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之前便惹得太后不快,這次好不容易一次會文讓太后回心轉意,若是再落太后的面子,那……

  「馬九疇、馬夔父子都是湖廣生員,若我提督湖廣學政,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馬夔聞言,感動得連忙跪倒在地哽咽道:「學生不能耽誤了夫子的前程,自願與父親再等三年。」

  鄭應昌也勸道:「你就別傻了,一省大宗師,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就這麼放棄了?」

  陳凡搖了搖頭,推開一疊寫給葉選的《西遊記》故事梗概,然後提筆便寫起奏疏來。

  鄭應昌見陳凡動真格的,連忙湊了過去看。只見陳凡寫道:

  伏蒙聖恩,懿旨下頒,令臣復原翰林院侍讀學士、左春坊左庶子原職,加按察司僉事銜,提督湖廣學政。恩綸疊沛,雨露重沾,臣捧讀明旨,感激涕零,罔知所措。

  臣本寒儒,猥登鼎甲,屢沐朝廷破格之眷。前者靜養西郊,待罪閒散,未棄溝壑。今太后、聖朝不念臣愚拙,復臣清秩,更授一省文衡之寄,倚任深重,臣粉身難報。

  然職任學政,掌一省歲科兩試、甄別士子、風勵文教,系士林之進退、風化之興衰,最號至公,一毫不可私徇。

  臣有不得不據實上陳者:

  湖廣生員馬九疇、馬夔父子,久從臣游,受業書院,實屬臣平日私授門生。師徒名分,朝野共知。

  若臣一旦持衡楚省,操校士之權,臨考甄別、進退士子之際,二人適在臣轄下諸生之列。縱使臣公心如水、纖毫無私,閱卷必避、取士必嚴,然跡涉瓜李,嫌疑難泯。

  ……………………

  過了兩日,朝廷頒下旨意。

  諭陳凡:覽卿所上辭疏,已知避嫌之請。馬氏生員父子,既為卿門下受業之士,若留在湖廣籍內應試,確有瓜李之嫌。今特准其所請,特許二人改籍南直隸,今後歲科、鄉試,俱於南直赴考,楚省校士,不復關涉二人。

  卿久居山書院,耽於閒遊,疏於案牘,此非詞臣體國之道。今既復原官,翰林院、春坊職事不可荒廢。仍著加按察司僉事銜,提督湖廣學政。速料理行裝,赴楚蒞事,毋得再託故辭。欽此。

  傳旨的內官宣讀完,將旨意遞到陳凡手中。

  陳凡接過旨意,人都麻了。

  他本意是想避嫌,沒想到卻將馬九疇父子「趕」去了南直隸參加鄉試。

  那可是南直隸啊,天下科舉最難的地方。江南才子云集,每科鄉試名額有限,考生如雲,競爭慘烈,號稱科舉險地。

  湖廣文風雖盛,卻遠不及南直的內卷程度。

  馬家父子本是湖廣生員,就地應試在陳凡看來是有把握的,可一旦移入南直隸,無異於投身棘場,登科的機會瞬間稀釋數倍。

  就在陳凡不知所措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馬夔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跪地道:「夫子勿憂。南直雖為棘場,學生與家父亦敢發憤苦讀,埋首窗下,必當盡力一試,絕不辱沒夫子門牆,不給夫子丟人。況且昔日與惠承嗣有約,二人立有賭約,相較誰能先登鄉榜。如今同隸南直,同赴秋闈,正好同場較藝,高下自有公論,反倒更顯公平,不必再受地域厚薄之議。」

  韓輯在旁看得熱血沸騰(也不知道他熱血個啥):「不畏蒼崖多猛虎,自攜書劍向山行。我輩讀書人就應該有這般的膽識心胸。」

  「科場得失,本就是半憑運氣,半憑時運。就算此番秋闈未能折桂,憑你這份不肯避難,直面科場的志氣,將來亦是可造之才,來日必有你施展之地。」

  馬夔聽到這番鼓勵,也激動了起來:「必不負韓大人期望。」

  ……

  翰林院中,聽說官復原職的陳凡到了,整個翰林院全都震動了。

  這位狀元公,為官沒幾年,卻起起伏伏,官位忽上忽下。

  這次大家本以為陳凡惡了太后,定然前途無望了,他本人也蟄居西山,一副逸出塵外的樣子。

  可讓大家沒想到的是,這才幾日,這傢伙不僅官復原職,還掛都察院僉事銜,提督湖廣學政去了。

  就在陳凡雙腳踏入翰林院大門時,新人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張潮正坐在堂內,聽黃會回話。

  黃會此番來翰林院,是收拾自己的書卷器物。

  他外放岷王府長史的旨意已下,不日便要離京遠赴雲南。

  他趁著入內的機會,特意來拜謁張潮。

  「大宗伯學問冠絕詞林,掌禮樂、領詞垣,朝野無不仰服。」

  黃會這短短几日,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下去,他腰彎得很低,臉上也沒了往日的傲氣,「下官往後遠在滇南,不能隨侍左右,心中實在悵然。」

  張潮淡淡坐著,嘴角擎著一絲微笑,聽著黃會說話也只是偶爾微微頷首,卻並未多言。

  正說話間,門外廊下的屬吏快步入內,低聲稟道:「大宗伯,陳學士到院,已入前堂。」

  張潮聞言,「唿」的起身道:「文瑞來了?來了多久了?」

  說話間,也顧不上跟前的黃會,只隨口丟下一句:「黃編修暫且在此稍候,我去見一見陳學士。」

  說罷,便整了整二品緋色官袍,徑直邁步向外而去。

  黃會僵在原地,方才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一句話卡在喉頭,手足都有些無處安放。

  他方才費盡心機,百般恭維,只盼能得張潮幾句提點,留一份情面。

  誰知陳凡一到,這位大宗伯竟直接將他撂在屋裡,棄之不顧,親自出去迎接。

  黃會望著張潮遠去的背影,胸中一股澀意翻湧。

  他苦心籌劃報國寺文會,為趙王奔走造勢,到頭來,只落得遠放岷藩。

  而當初在文會上被他刻意刁難、排擠的陳凡,竟一朝起復,手握一省文衡,連掌詞林的大宗伯都要親自出堂相迎。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