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通政司接到彈劾齊王的彈章便摞了厚厚一沓。
韓輯不敢怠慢,連忙命人送入宮中。
可到了午後,讓人意外的是,太后竟然親下懿旨,曉諭各部司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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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京師內外,無端滋生流言。此等言語,捕風捉影,憑空捏造,皆是奸人構陷宗室、動搖國本之讒言。」
「齊王乃先帝骨血,素守藩規?諸臣切勿輕信謠言,妄自揣測,更不可以此虛妄無根之說,上疏攻訐宗室。」
「國喪當前,當以安定社稷為先,勿被流言蠱惑,徒生紛擾。」
世間事就是這麼奇妙,你全力辯解時,沒有人相信你說的話。
可當太后維護起齊藩時,所有人都又開始相信,齊王或許當真幹過那等禽獸不如的醜事。
王氏的動作還沒有結束。
等到了下午,她又召集駙馬黃倫、英國公郭福,以及五位閣臣入宮。
當著諸位重臣的面,王氏又換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摸樣道:
「我雖不喜歡齊王,但他好歹是先帝骨血,如今他的醜事鬧得滿城風雨,先帝在天之靈實在難安。」
「午後哀家那道懿旨,是對外安撫朝野,保全宗室體面。但諸位臣工或許都聽說了內情,今天把你們叫進宮來,哀家的意思是,諸位萬萬不可對外泄露半分。」
諸大臣聞言,連忙跪倒在地答應了下來。
世間事又出了另一樁奇妙的,當現場超過三個人時,你叫他們保守秘密,那秘密斷然是保不住的。
果然,又過了兩日,太后將重臣們叫進宮裡,囑咐他們不要亂說的事情也被曝了出來。
這下子,很多之前還在懷疑的人,徹底篤定……齊藩所做的事情應該多半不假了,太后不過是礙於皇家的體面,強行遮掩而已。
一國之君,乃是九五之尊,承宗廟、主祭祀,若是登極之前,便有這般赤身奔走市井的駭人舊事,再疊上宮闈穢亂的傳聞,一旦御座加身,這樁樁件件,便是刻在本朝國史之上的污點。
日後天下萬民、後世讀史之人,談起當今天子,第一件想到的,便是這等不堪聽聞的往事。如此之人,怎可入繼大統,奉祀先帝宗廟?
朝堂之上,原本力主擁立齊王的聲浪,轟然消退大半。許多昨日還在聯章上疏、力保齊王倫序的官員,此刻紛紛緘口,不敢再出頭了。
西郊草廬之內,韓輯說著新近傳來的朝堂動向,良久才長嘆出聲,滿心苦澀與悵然。
「我原以為太后頒下懿旨駁斥流言,是有心保全齊藩、平息朝堂紛爭。
萬萬沒想到,這一番操作下來,反倒坐實了所有穢亂傳聞。」
陳凡端坐案前,手捧書卷,神色淡然道:「文和兄,你終究還是看淺了。」
韓輯抬眸看向他,眉頭緊鎖:「此話怎講?」
陳凡放下書卷道:「太后公開下旨,全盤否認流言,是占盡大義、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落一個顧全皇室體面、護佑宗室的仁厚之名。可她私下單獨召見勛貴閣臣,特意叮囑嚴守內情、不可外泄,這一步,才是殺招。」
「世上最藏不住的,便是多人共守的秘密。她越是當眾清白否認,越是私下鄭重封口,世人便越會篤定——事有實證,只是皇家礙於顏面,不敢公之於眾罷了。」
韓輯心頭一震,幡然醒悟:「原來如此!太后是步步為營、刻意為之!」
「正是。」陳凡微微頷首,「先前齊王市井自污,眾人尚且能替他辯解是佯狂避禍、畏禍保身。如今宮闈醜聞疊出,太后欲蓋彌彰,兩相印證,世人再無半分疑慮。」
「一個身犯宮闈穢亂、瀆亂尊卑,又有市井癲狂失儀劣跡的藩王,哪怕倫序最正,也再無半分入主宗廟、登臨九五的資格。」
韓輯喃喃道:「好算計……不動刀兵,不沾血腥,僅憑一紙懿旨、幾句私囑,便徹底廢了先帝最後一脈的繼位可能。」
陳凡眸光微沉,望向宮城方向:「自此,弘文帝嫡系徹底斷絕,國本之權,盡歸慈寧宮一手掌控啦!」
韓輯漲紅了臉,憤怒道:「那你說,這齊王到底有沒有……」
陳凡打斷了他:「文和兄,現在齊王有沒有做過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
「我就是不甘心,先帝待我等厚恩,皇嗣卻落得這般下場……」
陳凡重新拾起書:「《國語》有言:『德,福之基也。無德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也,其壞也無日矣。』
誰登大位尚在其次,做天子首重德行,要能取信天下。如今無論齊王本身如何,朝野上下已經不信他的品行。人心既疑,便是失了君位根基,又如何入主宗廟?現如今,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於先帝近支宗藩之中,擇其賢良者入承大統,繼奉宗廟。」
韓輯沉默片刻後,垂眸低聲道:「伯父前日透過驛路快馬遞了信來,信中所言與文瑞一般無二。」
陳凡聞言也來了興趣,笑著道:「老大人怎麼說的?」
韓輯心有不甘,但仍繼續道:「伯父說,這件事要與你商量,近親宗枝選誰都不要緊,關鍵是,他讓我問你,應該怎麼推薦人選上去。」
陳凡「哈哈」大笑:「老大人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他此刻應該早就胸有成竹,還偏饒了個彎,叫你來問我,這不是為難我嗎?」
韓輯白了陳凡一眼道:「要我說,伯父就是想得多,既然確定齊藩沒了入繼大統的資格,那我輩便應從先帝兄弟的子嗣之中挑選一個,然後直接上疏言及此事便是。」
陳凡又是一陣大笑,用手指點了點韓輯道:「文和兄,要說做官,你比你伯父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吶。」
眼看著韓輯臉上掛不住,陳凡這才收斂了笑容道:「你不要摻和進上疏的事情里,但最近這段時間,你若是想好了人選,可以去建安大長公主府,多於黃駙馬走動走動。」
韓輯皺眉疑惑道:「這是為何?」
陳凡神秘一笑:「黃駙馬為人清正典雅,諳熟棋道,這不正是你同好?」
韓輯見他雲山霧罩,就是不直接說,氣得豁然站起:「與你說話愈發沒有意思了,走了走了!」
「慢走,不送!」
剛跨步想要越過門檻的韓輯,聽到這話,差點被門檻絆倒,氣得他對著門檻道:「又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門檻弄這般高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