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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暗諷

  唐璣好奇道:「老師,那依你之見,這篇文章應該如何下手?」

  陳凡點了點頭道:「剛剛你們做得文章,從技法、文法上來說,其實都已經算是不錯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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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想要在會試中脫穎而出,就要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比如,世人都覺【安天下】是亘古不變的主旨,但在我看來,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闡發!」

  眾人全都集中精神、全神貫注看著陳凡。

  「比如……」陳凡道:「將全文的主旨放在論述孟子與齊王的關係上。」

  「啊?」

  「這怎麼寫?」

  「這不是背離主旨嗎?」

  一眾學生面面相覷,覺得陳凡剛剛這番言論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凡卻不管他們,而是自顧自道:「安天下之術。不出安齊,安齊之功,須得王用,齊王用之於否,又在天命。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要縮歸實地,不作一句敷張,而傷心之意呈露無疑。」

  陳凡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

  簡單說來就是,普通人寫這篇《天下之民舉安》,都是向外鋪陳,他們大談王道宏大、四海蒼生,盡情地渲染「一旦齊王任用了孟子,全天下百姓就能太平」,他們會將重點放在「天下之民舉安」的結果上。

  但陳凡卻給出了新的解題思路。

  陳凡主張,不要空談什麼天下萬民,而是應該向內收縮,寫孟子和齊王這一對君臣糾葛的關係,以此作為全篇的核心。

  不要歌頌太平,要寫孟子離開齊國時的感慨。

  「天下之民舉安」這句話本身就是兩個人對話的產物。

  孟子所有「天下舉安」的理想,其實都是寄托在「齊王肯任用自己」這件事上。

  陳凡給出的思路是,文章回頭盯著君臣相得與不相得的矛盾大寫特寫。

  因為孟子的王道理想不是憑空降臨天下,一下子就四海昇平的,前提是要齊王重用他,可齊王到底會不會重用孟子,又不是孟子自己能夠掌握的,要看的是天命、機遇和時代背景。

  一句話概括,理想很豐滿,但實現理想的鑰匙,攥在別人的手裡。

  至於這篇文章在情感上應該怎麼表露才夠高階,陳凡也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也就是千萬不能大段文字嚎啕抒發悲傷、哀嘆世道不公。

  也不能直白地描寫「孟子心中何其悲傷遺憾」。

  文字一定要克制,僅僅如實寫清這層現實的矛盾。

  只要將矛盾擺出來,那種壯志難酬的傷心、悵惘,也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了。

  眾人聽完,一下子就全都恍然了。

  為什麼剛剛陳凡說,苗世文、唐璣的文章,鄉試沒有問題,但到了會試卻不行了。

  因為鄉試只考你懂不懂經典,把「天下舉安」將明白、將通透就能過關。

  但到了會試,考官更加看重士人的識見和人情世故。

  這種士大夫對自身命運的思考,從現實角度來說,格局更加深刻,更加能打動人心。

  見眾人都似有所得,陳凡開始布置今天的作業。

  「各自回去後,以《言不順,則事不成》為題寫一篇文章。」

  「是!」一眾弟子趕緊答應下來。

  照例,陳凡會在這時候寫一篇文章作為範文交給眾人抄錄回家揣摩。

  陳凡叫人拿來紙筆,鋪就開來,想了想後開始落筆。

  事不可以逆成,正名之義切矣。

  夫言以行事,不得於言而求諸事,不亦左乎?

  若曰:子迂吾說,將謂拘於理,而不達於事也,而不知吾說,誠計事之深者也。以為吾欲為政,則必以興事為期,有如為之而無成,此其君無樂乎有國,而其相亦無貴乎當國;且吾業為政,則無自操事之體,亦惟是申命以行之,豈徒惟其言而莫予面違,亦必服其言而莫予心非。今者名不正,而言已不順矣。

  順逆之故,初不必驗於言後。而成敗之機,吾早見於事前。

  ………………………………………………

  傳膳之後,慈寧宮內。

  張進思手裡捧著一個小冊子正在給王氏念誦:

  「將有事於國中,則明詔大號,百姓於是乎望德音焉。君臣上下,義有所錯,要必始於父子。而今大義先蔑如矣,則從而象之,其又何殊乎?雖令之不聽,雖呼之不應,吾見廢焉而反耳。」

  聽到這段時,王氏的臉陰沉了下來。

  張進思頓了頓,看了看王氏,誰知王氏道:「繼續……」

  張進思只得繼續念道:

  將有事於境外,則尺簡寸牘四方,於是乎觀辭命焉。朝聘會盟,繼好息民,則又必稱我先君。而今紊於所自承矣,文而告之,其又何稱乎?或詰我而無辭,既欲蓋而彌彰,吾見其動輒得咎耳。

  蓋勳業之在天壤,未有可獨立而就,天與人歸,即帝王尚煩其擬議。故謀必訐而後定命,猶必遠而後辰告,豈其抗衡中外,而可以遂其僥倖之圖?

  天理之在人心,不可以一日而欺,理短辭窘,雖英雄無所用其智力。彼作誓而尚有叛,作誥而尚有疑,況乎絕裂典則,而漫以行其矯誣之意?

  由斯以觀,不順於言,而求成於事,必不得之數矣。而其弊皆自名始,子謂為政而不期成事則可,不然安得迂吾言乎?

  全篇讀完,王氏的臉幾乎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沉默片刻之後,她緩緩開口道:「哀家原先還真是錯看了此人。」

  「前番講《天下之民舉安》,哀家尚以為他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君臣際遇,什麼叫知天命、識進退,現在也有心收斂鋒芒,借講經暗遞向哀家服軟示好。」

  「如今讀了這篇《言不順,則事不成》,才曉得他哪裡是悔過服軟,他這字字句句,可都是是藏著刀子呢!」

  張進思躬身,小聲道:「太后,陳凡只是講學,作一篇制義的範文,他未必敢直接影射宮闈大事……」

  「呵呵!」王氏看著張進思,嘴角似笑非笑。

  張進思嚇得再也不敢抬頭,更別提幫陳凡解釋兩句了。

  「看來我真是對他太寬容了……」王氏指尖輕輕敲擊桌案,似乎在思考怎麼處置陳凡。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片刻後,一名太監連跌帶爬地沖入殿中,眼中帶著驚惶道:「太后,陛下……陛下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