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間,詔獄之中刑訊之聲不絕。
壽康別院被俘的宮人熬不住酷刑,供詞輾轉牽引,一層層追索當夜闖入別院那幾名太監的來路,最後線索全都落到御用監四名太監身上。
三法司即刻拿人到獄,幾番嚴刑拷掠,幾名太監受刑不過,終於吐口,供認自己早年便是大行皇帝時期長樂宮舊人,乃是劉太妃府下舊屬,後來才調撥進御用監當差。
供詞飛速謄錄,送入大內,隨即抄件流轉內閣。
訊息一出,滿朝譁然。
朝堂之上,科道言官群情激憤,紛紛上章。市井坊間更是人聲鼎沸,人人都說劉太妃心腸陰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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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御燭下毒謀害今上!事將敗露,便遣舊日心腹太監闖入壽康別院滅口,害死陳太妃與三皇子!」
「所為者何?無非是盼著今上崩逝,掃清阻礙,好讓齊王、晉王承接大統!」
流言席捲京師,原本還存有幾分疑慮的官員,見到三法司供詞,大多信以為真。
不少御史接連遞上彈章,痛斥劉氏包藏禍心,禍亂宮闈,請太后下旨嚴懲劉氏,並且傳諭青州、太原,嚴加看管齊王、晉王,以防生變。
詔獄供詞傳遍京師,長樂宮內已是一片愁雲慘霧。
劉氏坐立難安,雙手絞著絹帕,臉色慘白,拉住何彩娥的衣袖顫聲發問:「典記,如今御用監那幾個閹人受刑攀咬,一口咬定是受我指使。朝野全都認定是我下毒謀害陛下、屠戮陳太妃母子,事已至此,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何彩娥眼中寒光一閃,湊近劉氏耳畔,壓著嗓音道:「太妃,事到如今,不能坐以待斃。先前陸慕貞送來那一份內供應庫存檔的香藥錢糧謄錄簿,那個便是把柄。索性把此物遞交三法司,對外直言,這本冊子乃是太后王氏脅迫,逼我劉氏動手加害陳太妃母子,欲借我之手除去皇裔,事後再來羅織罪名,將一切罪責推到咱們長樂宮頭上。只要把這一層捅到公堂之上,朝野必會疑心太后,局面才有一線轉機。」
劉氏本已心神大亂,全然不去細想此舉的輕重利害,只當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好!好!就依你所言!我弟劉智睿現任京營副將,身在京師,由他持簿前去刑部遞交,武將出面,分量更重。」
何彩娥心中暗嘆劉氏見識淺陋,卻也不再勸阻,只叮囑一番,派人讓劉智睿即刻攜帶謄錄簿,赴刑部三法司公堂投送,當堂呈交。
刑部大堂,高簷肅穆,堂外廊下立著刑部皂隸,手執水火棍,棍棒拄地,一片森然。
今日三法司會審,內閣次輔苗灝、三輔陶璽奉旨列席旁聽,分坐堂側兩張交椅。
都察院左都御史章瑄居於主審之位,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分列左右。
京營副將劉智睿一身武官袍服,被皂隸引上公堂。
當他看到堂上的場景,心裡也是直打鼓。
他懷中緊緊揣著那捲泛黃的香藥錢糧謄錄簿,神色局促不安,立於堂中。
章瑄看向階下之人,用威嚴的聲音問道:「劉智睿,你身為京營副將,職掌京營防務,不在營中當差,攜卷宗來到刑部公堂,所為何事?速速道來!」
劉智睿深吸一口氣,將懷中謄錄簿高高捧起,舉過頭頂:「回都堂,此乃內供應庫香藥錢糧謄錄簿,家姐劉太妃令小人持簿呈遞三法司。當日乃太后逼迫家姐,令家姐設計構陷、加害壽康別院陳太妃母子,此簿便是憑據!」
堂上眾人聞言齊齊一震,苗灝身子微微前傾,陶璽眉頭猛地緊鎖,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滿心錯愕。
皂隸上前,將謄錄簿取來,呈至公案之上。
章瑄伸手翻開紙卷,一目十行掃過冊頁記載,又轉手遞給身旁刑部尚書、大理寺卿輪番閱看。
章瑄道:「這簿子有什麼問題?」
劉智睿道:「回都堂的話,太后叫人篡改謄錄簿,誣陷家姐與陳太妃勾連毒害陛下,因為宮中懷疑陳太妃毒害聖上,太后便叫人篡改簿子,將領取燭料的人,改為家姐身邊聽用的宮人,然後威逼家姐,若是不殺掉三皇子和陳太妃,便讓她坐實串謀毒害陛下的九死之罪。」
劉智睿說到這,驚惶道:「家姐,家姐被逼無奈,依舊不敢下手,後來是太后找來幾個家姐以前手下聽用的太監,讓他們下手後嫁禍了家姐。」
堂內沉寂片刻。
章瑄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道:「劉智睿,你口稱是太后王氏脅迫你姐劉太妃行兇。那本官倒要問你一件天大的事理——如今景和帝,乃是太后王氏的親生兒子!御殿燭炬下毒,致使聖躬肺腑受毒侵損,這件事早已勘實。」
「這時候,太后不去防毒害陛下的陳太妃,為何卻要轉了一手,叫劉太妃下手呢?」
「若按你說辭,是太后在背後謀劃害人,那請問,太后為何要下毒戕害自己的親生皇兒?!」這一句詰問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刑部大堂來回迴蕩。
「太后只有今上這一位親骨血!弒殺己子,天下哪有這般情理?!」
劉智睿霎時間僵立原地,嘴唇翕動,張口欲辯,可搜腸刮肚,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王氏所有權柄尊榮,根基便在親生兒子景和帝身上。
害了自己的親兒子,於她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劉智睿受姐姐囑託前來遞簿,只想著反咬太后,卻全然沒有思慮過這一重繞不過去的死結。
他抖抖索索道:「或許,或許是陳太妃毒害的陛下,然後太后順勢而為,想將家姐與陳太妃一併除掉。」
劉智睿這個道理是能說得通的,而且誤打誤撞幾乎說中了現實。
大堂之上,苗灝眉頭狠狠一蹙,陶璽面色驟然沉下。
這話邏輯上勉強能夠自洽:陳太妃下毒害皇帝,太后知曉內情,藉機會一石二鳥,連陳太妃與劉太妃一併剷除。可這僅僅只是劉智睿情急之下隨口的猜測,沒有半分人證物證做支撐。
章瑄冷笑一聲,手掌重重拍在公案,驚得案上卷宗嘩啦作響。
「臆說!全然是堂上口供,無片紙憑據!」
他目光如利刃死死盯住階下渾身發抖的劉智睿,步步緊逼:「你口口聲聲,說太后知曉是陳太妃下毒,再藉機一併除掉兩家太妃。那麼何時勘破陳太妃下毒?何人告知太后?何時召見過你家太妃脅迫行事?何人見證脅迫場面?篡改謄錄簿,又是哪一名內臣經手改竄?是何年何月何日?!」
一連串的詰問劈頭蓋臉砸了下去。
「你說簿冊遭人篡改,那冊上塗改痕跡何在?筆墨紙張、鈐印籤押,內府檔冊皆有規制,若有篡改,必有挖補、塗改的痕跡!方才我們數人一同翻閱此謄錄簿,通篇紙頁完整,墨跡一體,不見一處刮補挖改,何來篡改之說!」
章瑄伸手把那捲謄錄簿往前一推。
「你口稱這是鐵證,可簿冊明明白白記著長樂宮宮人領取香藥燭料的原始記錄,沒有半分改動痕跡。所謂太后脅迫、篡改檔冊,全部出自你劉氏一家之口,外面沒有一個旁證,沒有一個見證之人!」
劉智睿額上冷汗滾滾而下,後背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雙腿不住打顫。他只是個外戚,平日裡吃喝玩樂,哪裡應付得了三法司主審這樣層層追問。方才情急之下迸出來的那番說辭,本就是情急的揣測,哪裡拿得出人證物證。
「我……下官……小人不知其中細枝末節,此皆家姐轉述,小人只奉命攜簿前來。」劉智睿聲音越來越微弱。
堂側,陶璽緩緩開口:「劉副將,事關太后宮闈,事關宗社安危,不是家中姐弟私下閒談。上到三法司會審大堂,只憑『家姐轉述』四字,豈能定一樁驚天逆案?」
苗灝也緩緩點頭,神色凝重:「倘若當真太后要羅織罪名陷害劉太妃,又為何留下這本對長樂宮不利的謄錄簿,還叫你拿到刑部公堂之上自曝?此說於情理上便說不通。」
書辦執筆疾書,堂上一問一答,一字不落盡數錄入口供卷宗。
章瑄繼續追問:「再說那四名御用監太監,供認本是長樂宮舊屬,受劉太妃驅使潛入壽康別院。你可有說辭辯駁?」
劉智睿嘴唇哆嗦:「那是刑求之下屈打成招!酷刑之下,何供不可得!」
「刑訊固可逼出偽供,」章瑄毫不退讓,「可為何一眾宮人供詞,皆能互相印證那幾人當日出入別院;再加上這檔冊記錄,兩相參照,並非只有太監口供孤證。你只言屈打成招,卻拿不出半分反證洗清長樂宮嫌疑。」
至此,劉智睿已經全無招架之力,垂首立在堂下,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詞,唯有粗重的喘息在大堂之內迴蕩。
章瑄環視堂側列席的兩位閣老:「二位閣老,審詢至此,情形已然明晰。劉智睿所呈謄錄簿,不見挖改篡改痕跡,所謂太后脅迫構陷,全系劉氏一方口頭之詞,人證物證一概全無,不足採信。反觀人犯供詞、內府檔冊,多重線索皆指向劉太妃。劉智睿身為朝廷武官,僅憑家姐一面之辭,便到三法司大堂,妄劾皇太后,此罪亦不能輕縱。」
苗灝沉吟片刻:「依律,臣僚無實證而誣劾太后,其罪非輕。但他乃是受劉太妃之命而來,根源尚在長樂宮,可先將劉智睿收監候審,再將本次審訊全部供詞、卷宗封繕,一併送入慈寧宮,請太后聖裁。」
陶璽頷首:「只能如此。」
皂隸應聲上前,將渾身脫力的劉智睿帶下去收押。
三法司即刻起草題本,把公堂之上全部詰難、劉智睿的辯詞、謄錄簿勘驗結果完整附錄在內,火速遞往慈寧宮。
刑部公堂發生的一切,沒過半日便傳遍京師各部。
這下朝野再無多少人肯相信劉氏的辯白。
「拿不出物證,只靠空口白話就污衊太后脅迫,哪裡說得過去。」
「若是真被脅迫,為何不早些把內情透出,非要等到人犯攀咬之後才丟擲這套說辭?分明是事到臨頭,捏造說辭妄圖脫罪!」
一封封奏疏再度雪片般飛向大內。
「劉太妃奸謀昭著,雖百般狡辯,奈何物證人證俱在,飾辭不足以逃其罪。請太后速下嚴旨,處置劉太妃!」
「劉氏包藏禍心,為謀大位不惜毒弒君上,戕害先帝妃、皇子。此等蛇蠍婦人所生齊王、晉王,血脈之所出,斷斷不可存有入繼大統的一絲可能!乞下諭旨,將二王嚴加禁錮,永絕覬覦宗社之禍!」
慈寧宮。
王氏讀完三法司送上來厚厚的審訊卷宗,指尖撫過謄錄簿抄件,嘴角掠過一絲冷峭的笑意。
張進思侍立一旁,低聲道:「太后,外頭科道、各部官員,幾乎全都懇請嚴懲劉氏母子。」
王氏將卷宗擱於案幾之上,眼底寒意森森:「既然中外群臣皆以為如此,那便不能再姑息。傳,召內閣、宗正、勛貴,即刻入慈寧宮集議,議定處置劉太妃以及齊王、晉王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