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王氏出人意料地冷靜,盯著眾人道:「查,給哀家查,查出到底是何方惡徒!」
說到這,他先看向開完方子的王照:「王先生。」
王照被她的目光所攝,從剛剛醫生的自信中醒了過來,小心翼翼地低下頭來:「草民在。」
王氏道:「此毒銀針無法探查,那是不是說明,是飯食中被人下毒?」
王照緩緩搖頭:「最常見的當然是從飯菜下毒,其實也很好驗證,草民聽說陛下食用飯食之前,都有人試毒,不知是否為真?」
張進思道:「確有此例!」
王照道:「陛下必經年幼,較之青壯當然更早中毒,但只要食用了洋金花的食物後,總會有不一樣的蹊蹺之舉,只需查問試毒之人有無異常,便可知道,是否是飯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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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轉頭看向張進思。
張進思連忙道:「外朝里光祿寺負責祭祀、大宴,但陛下症發之前很久都沒有大宴,所以不可能是光祿寺,其次負責陛下日常飲食的就是宮裡的尚膳監。」
王氏揮了揮手,用冷漠且平淡的口吻吩咐道:「去把尚膳監的幾個管事太監全都抓了,嚴刑拷問。」
眾人聽見王氏冷冰冰的語氣不由心頭一緊,全都垂頭不語看著靴面。
這時,只聽王氏道:「再去尚膳監,將嘗膳太監抓來,給王先生把脈,還有,尚食局的女官,也一併抓來。」
沒多久,一名太監打扮,和一名女官打扮的兩人被捆綁著押入殿內。
這兩人嚇得瑟瑟發抖,看到王氏的一瞬間,「咕咚」、「咕咚」跪倒在地,甚至連個囫圇話都說不出了,因為緊張,兩人只能發出「嗚嗚嗚嗚」的嗚咽聲。
「王先生,請吧!」張進思上前一步,來到王照身邊小聲道。
王照點了點頭,來到二人身邊,先是各自把了把脈,隨即又翻開兩人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們的舌苔。
最後皺眉起身道:「太后,此二人並沒有中毒的跡象。」
眾人驚訝不已,難道不是從飯菜里下毒?
那到底毒從何來?
王氏聞言柳眉緊鎖,揮了揮袖子,像是拂去塵埃一般,看也不看殿中跪倒的二人。
那二人卻如蒙大赦,被人拖拽了出去。
按理說,這時候已經可以確認尚膳監基本是沒有問題的,可誰也不敢給那幾個無辜的太監求情,只是沉默。
「這就奇怪了,對方不是從飯菜中下毒,還有什麼渠道會讓陛下中毒呢?」王照皺眉。
「各宮還有小廚房,會不會是宮人下毒?」張進思提醒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道:「不管是什麼,只要陛下用之前,嘗膳太監和那女官都是要先試毒的。他們沒問題,那就不會是飯菜湯飲出了問題。」
這下子,問題重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凡突然開口道:「此毒既然不是從飯食而來,會不會從別的地方讓陛下中毒?」
他此刻想到的是血液傳播,以前各種病毒,都是可以從血液傳播的。
張進思最是了解,聞言搖頭道:「想要在陛下身上動手腳,這幾乎沒有可能,能接觸陛下龍體的都是貼身的婆子、奶媽,這些早已拷問過了,這些人寧死也不招認,那般酷刑,若是她們做的,早就吃熬不住招供了!」
也不是血液這些渠道傳播,那究竟是什麼傳播途徑呢?
陳凡看著殿內的角落沉思,突然,一柄燭台映入了他的眼帘。
宮殿一般都高大進深,所以光照不足,大白天不少殿內都是要點蠟燭的,尤其是今日太后蒞臨偏殿召集重臣議事,管事太監生怕因為光線問題遷怒於己身,所以讓人在各個角落都放置了燭台。
看著搖曳的燭火,陳凡突然驚道:「是蠟燭!」
眾人齊齊看向陳凡,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郭福皺眉道:「陳學士,這蠟燭怎麼下毒?自古以來只聞飲食入藥害人,從未聽聞燭火燃煙能奪人性命!」
陳凡盯著壓力,搖了搖頭道:「若是將毒藥攆成粉末,加入蜂蠟之中,等蠟燭燃燒,或可藥毒不毀,隨著煙火化作微粒,被陛下吸入肺中。」
陳凡之所以做這種推論,是因為鄭奕中了曼陀羅之毒後,他也是對曼陀羅這種毒藥做過研究的,這種毒藥含有一種藥草生物鹼,這種生物鹼可以隨著煙氣瀰漫,無色無味,若是混在燭煙之中,根本沒辦法分辨。
眾人又轉頭看向王照。
王照也沒聽說過這一點,皺眉搖了搖頭。
陳凡卻直接開口道:「平日裡點燭、燃香,能接觸陛下,且能吸入的人,請太后全都將他們招來,然後讓王先生查探一番即可印證。」
「我,,,,我來!」剛剛那個說話的小宮女怯生生道:「奴婢日常便隨侍陛下,陛下不管去哪,奴婢都在左右!」
張進思連忙道:「還不趕緊去給王先生探查。」
王照的手指緩緩捏上了那宮女的寸關,微微閉眼後,等再睜開時,眼中精光四射,看著陳凡訥訥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狀哪還不知道他肯定是發現了什麼。
隨即,王照又翻了翻那宮女的眼皮,以及看了看那宮女的舌苔。
隨即臉色凝重道:「或許真是燭煙含毒所致。」
王氏聞言,腮部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幾乎用沙啞的聲音道:「為何?」
王照躬身道:「太后,草民檢查了次女的賣相、眼仁、舌相,」
「其一,脈象:寸關虛浮而散亂,輕按可得,重按便弱,並非外感風寒那種浮緊之脈。毒煙緩緩耗傷肺絡,正氣暗損,所以脈虛無根。」
他的話音剛落,那宮女驚得幾乎滴下淚來,兩隻手緊緊攥著帕子,眼珠子在眼眶中打轉。
「其二,此女瞳仁微微散大,視物容易昏蒙。洋金花之效本就擾動瞳絡,久吸藥煙之人,瞳孔難收。尋常無病宮人,瞳仁大小勻整,遇光自然收縮。但她不同,老夫且問這位姑娘,你最近視物是否有些模糊?」
那小宮女結結巴巴道:「奴婢,奴婢……」
張進思急道:「快說啊,先生問你。」
「是,最近奴婢看東西都模模糊糊的,做針線活也看不清,奴婢還以為是熬夜傷了目力。」
殿中眾人聞言譁然。
王照繼續道:「第三看舌相,這姑娘舌體偏紅,舌面少苔近乎無苔,舌底脈絡暗紫。毒熱郁於肺,津液暗耗,所以不長舌苔;毒瘀滯於絡脈,舌下血脈便顯出青暗之色。」
「只是這宮女常在陛下身側,可她站立行走之時,多是側立,離燭火略遠,每日吸入藥量少於御案前的陛下。故而中毒較輕,症狀隱而不彰,只在脈、瞳、舌三處留下痕跡,尚未到咳血喘促的地步。陛下日日安坐文華殿,長時間靜對燭火,吸入毒煙更多,年歲幼小肺腑嬌嫩,才會病勢深重。」
王氏聞言,腮部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幾乎用沙啞的聲音道:「也就是說,毒藏燭內,隨煙入肺,是日積月累的……」
王照似乎又在估算著,片刻後搖了搖頭:「時間應該不久,草民檢視這姑娘的症狀,下毒之人行事應只有一兩月的功夫。」
「一兩月!!!!」
王氏沉吟片刻後道:「將內府供應庫和司設監的幾個管事之人全都提來。」
「嚴審!哀家和諸位大臣就在這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