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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內市

  陳凡到京的訊息隱蔽的非常好,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沒有回勇平候府,而是在苗家找了個偏院住了下來。

  到了第二天,陳凡便想遞本子入宮,誰知卻被苗灝攔了下來。

  「你奉旨出使海東,現在使團還沒到京,你這個使者卻先回京,這點不妥當,在這種時候,還是要小心為上。」

  陳凡疑惑道:「既然如此,為何老師會私下派人叫我速速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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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灝道:「讓你回京,不是叫你跟他們當面鑼對面鼓去爭執,而是要趕緊私底下想辦法,看看有沒有知道內情的人。」

  這可就難倒陳凡了,宮闈秘事,他一個外臣如何知曉?

  思考了半天,他最先想到的合適人選是顧徹眉。

  作為王氏的親侄女,若是徹眉入宮,想必能了解不少內情,且王氏也會看在親戚的份上,對她或許有幾分好臉色。

  可是隨即他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顧徹眉遠在南直,遠水救不了近火,他能等,詔獄中的祝詠和葉選可等不了。

  突然,陳凡眼睛一亮:「老師,這女官可有休沐之日?」

  苗灝點了點頭:「每月廿十,都會讓女官休息一日,不過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宮,只有部分人在內侍的陪同下,去東安門外承順大街採買些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

  ……

  正月二十這天,京師街道上的雪還沒融化,到處都是被人走馬馳後的泥濘。

  承順大街又叫內市街,緊挨著皇宮東門,這裡開設的店鋪,除了對外營業,最大的一個進項就是專供宮中內侍、女官採買日常所需要的日用品。

  齊令姜攏了攏頭髮,轉頭對陸慕貞道:「陸姐姐,你真得不出門嗎?兩三個月才輪到咱們一次,再等可就要到四月份才能出宮了!」

  房間暗處的陸慕貞搖了搖頭:「你去吧,我不想出門。」

  齊令姜失望地點了點頭。

  就在她還想再努力一勸時,外面傳來太監尖尖的嗓音:「都快點吧,姑奶奶們,再遲,就不給出宮了!」

  陸慕貞朝齊令姜笑了笑:「好了,你去吧,我沒什麼要買的東西。」

  齊令姜扁著嘴小聲道:「太后也真是,陸姐姐平日裡為人最是小心謹慎了,萬歲爺龍體不豫,咱們又不是貼身伺候的,憑什麼對陸姐姐冷言冷語。」

  陸慕貞臉色一變,訓斥道:「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不想去,那就在這裡陪我!省得胡亂說了,給我惹事。」

  齊令姜吐了吐舌頭:「好了,好了,你不出門,那我就給你帶些小零嘴兒好不好!」

  ……

  東安門外,一群女子剛剛出了宮門,就像被放飛的小雀一般興奮地嘰嘰喳喳。

  齊令姜悄悄撩起車簾的一角,偷偷看向不遠處的內市街。

  還沒到內市街,她就遠遠聽見無數個大嗓門喊道:

  「上好的薔薇露、茉莉香膏!脂粉勻潤,最宜宮中貴人!」

  「桂花糖糕、棗泥酥餅!入口綿甜,熱乎新鮮嘞!」

  「各色絲線、綾羅絹紗,裁衣繡帕,樣樣齊備!」

  「沉檀速香、冰片合香,熏房淨室,香氣悠長!」

  長短吆喝錯落迴蕩,沿著積雪未消的長街層層傳開。承順大街本就是專供宮人採買之地,商販皆知往來多是內廷女官、內侍,吆喝也比南城市井雅致幾分,少有粗鄙俚語,多兜售脂粉香膏、細巧點心、繡品絲線一類物件。

  齊令姜望著沿街林立的鋪面,眼底泛起幾分雀躍。她此番出宮,一來是難得透氣散心,二來也打算尋些上好香餅,帶回宮中贈與陸慕貞。

  隨行內侍低聲催促:「齊典學,莫探頭張望,等車子繼續往前到了內市街,尋一處鋪面停靠你再下車好好逛,但切莫耽擱了時辰,日落前必要回宮銷牌的。」

  齊令姜連忙放下車簾,應了一聲,心底卻早已被不遠處街上琳琅的物件、熱鬧的市聲勾得心神嚮往。

  「姑娘,這是咱家上好梳篦!正宗三年陰乾的黃楊木,整塊木料打磨,無膠無拼、不起木刺!」

  專賣梳子的掌柜,看見一群女子涌了進來,笑得滿臉褶皺,尤其是看到齊令姜手裡的木篦,更是熱情推銷了起來:「姑娘,這黃楊木啊,溫潤涼血,日日梳發,不會扯著頭髮,宮中不少貴人都認咱們家這款,怎麼樣?有沒有看上?我給姑娘便宜點?」

  齊令姜被那掌柜的熱情搞得有些臉紅,連忙放下篦子,裝作無事一般看向別處。

  「姑娘,你手上的這竹骨描金細篦,選用的是江南老竹,過脫脂晾曬,不蛀不裂、輕巧耐用!篦背描彩繪蘭草海棠,雅致素淨,不帶艷俗,戴在鬢邊、收在妝匣都體面咧!」

  果然,齊令姜這次沒有放下,反而放在手裡反覆摩挲,好半晌,她方才怯怯道:「掌柜的,這,這個多少錢?」

  「不貴,不貴,不貴,不貴,尋常素竹篦街市上二十文便能拿下。只是姑娘瞧的這一柄,是江南運來的精工貨,竹料經過反覆脫脂陰乾,篦背描彩貼金,工序繁複,尋常鋪面難得一見。」

  掌柜伸手指了指篦面上的海棠紋樣,笑容精明:「別處三十文,今日在內市街上,小人也不多要,四十五文便可帶走。您瞧瞧這做工,帶回宮中妝匣擺放,體面不俗,配女官身份正好!」

  齊令姜聽見價錢,指尖微微一頓,低聲躊躇:「四十五文……倒是比外面貴上不少。」

  「姑娘說得不差,」掌柜不慌不忙,「這承順大街往來皆是內廷貴人,貨色皆是精挑細選,不比南城市井粗劣物件。若是真心想要,小人稍後再添一小包桂花頭油算作添頭,也算交個情面。」

  齊令姜甜甜一笑:「好的,掌柜幫我尋個精緻些的木匣子,我要送人。」

  抱著匣子從梳子店走出來的時候,齊令姜臉上掛滿了開心的笑,從被內文學館選中入宮以來,能到這內市街上逛一逛,是她幾個月中最期盼的一天。

  這一天,比她在揚州時都感覺自在、逍遙。

  就在這時,有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一把扯住了齊令姜,嚇得她驚出一聲冷汗:「你,你想幹嘛?」

  那婦人連忙鬆手,滿臉和善笑意,語氣親熱又討喜,半點無惡意:「姑娘莫怕!老身不是歹人,只是見姑娘容貌清麗、氣度端莊,定是宮裡出來的貴人!」

  她說著,側身掀開身後布簾,露出一排排疊得整整齊齊的羅裙,料子水光柔潤,色彩雅致溫柔。

  「老身專在這內市街做宮人衣裳生意!你看這幾匹杭綾軟羅裙,都是江南新來的料子,輕軟透氣,不沾寒意,冬日貼身不冷,春日穿著飄逸!」

  「你挑上一身,老身給你便宜些。」

  齊令姜好奇地張了張店內,見那裡面只有幾個婦人,於是放下心來:「多便宜啊?」

  「今天姑娘你是老身開張的生意,你給個價,只要老身不虧,咱就賣了!」

  齊令姜聞言,眼珠子都亮了,轉身毫不猶疑走了進去。

  可誰知剛進店門,那門就被那婆子在外拉了起來。

  隨即店裡的幾個女人紛紛退了下去。

  齊令姜見狀嚇了一跳,剛想大聲喊叫,引起隨行太監的注意,誰知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你認識陸慕貞?你怎麼會穿她的這件紫色羅裙?」

  齊令姜轉頭看去,只見店後布簾撩開,一名青年男子緩步走了出來,頭戴烏黑四方平定巾,巾角端正利落,一身月白寬袖道袍,料子素雅柔軟,腰間簡簡單單系著一根素絲絛,並無金玉配飾。

  雖作尋常布衣文士裝扮,但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自帶著一股儒雅風流的沉靜氣度。

  在看到陳凡的一瞬間,齊令姜眼睛都直了。嗓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