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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天才

  當眾教學生寫文章,這顯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陳凡不可能教授地太過「直白」。

  可如果真的從理論層次教一個讀書沒超過兩年的孩子,寫出一篇超越惠應麟的文章,這不僅惠應麟、沈士居等人覺得陳凡太狂妄。

  就連洪升和海鯉,包括徐拯的父親徐述都覺得陳凡有些托大了。

  「呃,陳大人,徐拯還小,讀書也不過一年多,要不……換個弟子?」徐述為難道。

  陳凡笑了笑:「沒事,不過就是文章交流切磋而已,就算徐拯輸了,也沒什麼,男子漢,知道不自己的不足才能知道追趕的方向嘛!」

  徐述一腦門子汗,不是,你這麼無所謂的嗎?可是你在跟惠家的人打賭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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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直文華殿,你把這件事壓在我兒子的文章上,你沒有壓力,我很有壓力的好不好。

  這時,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徐拯反倒是安慰起自己的父親來:「父親,你還不信夫子嗎?只要夫子指點我,我不可能輸!」

  看著自家兒子和他的一眾同窗點頭如啄米,徐述簡直無語。

  「那就由我先教授弟子了,諸位稍待……」

  陳凡話音剛落,惠應麟已搶先一步,大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沉腕落紙。

  「且慢,」惠應麟頭也不抬,嘴角掛著一抹冷笑,「既然是我惠家出題,自然由我先寫。免得某些人說我占了後寫的便宜。」

  陳凡微微頷首,示意他自便。

  惠應麟不再多言,凝神靜氣,筆走龍蛇。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全場鴉雀無聲,只聽得見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聲響。

  惠應麟自幼在和靖書院浸淫經義,惠士奇親自調教,功底之深,絕非尋常士子可比。此刻他全神貫注,筆勢如行雲流水,竟似不假思索,一氣呵成。

  半個時辰後,惠應麟擲筆於案,長舒一口氣,朗聲道:「寫完了!」

  沈士居快步上前,取過文章,先是掃了一眼,隨即面色微變,繼而細細品讀,最後竟撫掌大笑:「好!好文章!」

  他將文章遞與身旁幾位社友傳閱,眾人看過之後,皆是神色凝重,有人低聲驚嘆,有人搖頭嘆息。

  「這……這哪裡像是半個時辰寫出來的文章?」

  「便是打磨三日的佳作,也不過如此吧!」

  「惠士奇果然教子有方,這惠應麟的八股功底,怕是已臻化境。」

  洪升也取過文章,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雖不喜惠應麟為人,但文章好壞,自有公論。

  這篇八股文,起承轉合,渾然天成,破題立論,高屋建瓴,確是一篇上乘之作。

  他將文章遞給陳凡,低聲道:「文瑞,這……」

  陳凡接過文章,目光一掃,嘴角竟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念出來吧,讓大家都聽聽。」

  父顯智主動請纓,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聖人推極化理之妙,而見君子之德,有不可測者焉。

  夫天下之平,豈徒恃區區之恭哉?然必至於篤恭,而後天下平,則其所以平天下者,固有在矣。

  且夫君子之治天下也,未嘗有治天下之心也。其心之所存,惟是篤其恭而已。恭也者,所以持其身也。篤也者,所以成其恭也。篤而不恭,則恭有時而息;恭而不篤,則恭有時而衰。惟其篤焉,故無一時之不恭,無一事之不恭,無一人之不恭。

  其恭也,非有所為而為之也。其心之所存,惟是篤其恭而已。是以其德之積也,不見其積;其化之行也,不見其行。天下之人,但見其淵淵乎其不可測也,浩浩乎其不可窮也。

  於是乎,天下之遠者,莫不向風而慕義;天下之近者,莫不望塵而景從。其平也,非強之使平也,其自平也。

  蓋君子之篤恭,即天地之無息也。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以其無息也。君子之所以為君子者,以其篤恭也。無息,故能成物;篤恭,故能平天下。

  然則天下之平,豈有他道哉?亦惟篤其恭而已矣。

  文章念畢,滿堂寂靜。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手,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好!」

  「妙極!」

  「此真八股之正宗也!」

  「惠家三代經營,果然名不虛傳!」

  就連一向對惠應麟頗有微詞的俞敬,此刻也不得不點頭:「文章確實是好文章。」

  楊惟立更是面露得色,撫須笑道:「和靖書院的底蘊,豈是某些半路出家的塾館可比?」

  惠應麟站在堂中,滿臉傲然,目光挑釁地看向陳凡:「狀元公,我這文章如何?」

  陳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文章又細細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案上。

  「不錯。」

  他只說了兩個字。

  惠應麟哈哈大笑:「不錯?狀元公就這兩個字評語?」

  陳凡淡淡一笑:「那你想聽什麼?」

  惠應麟道:「我想聽聽,狀元公覺得我這文章,比你弘毅塾的弟子,強出多少?」

  陳凡沒有接話,而是轉頭看向徐拯:「徐拯,你覺得呢?」

  徐拯方才一直在聽洪升誦讀,此刻被陳凡點名,微微一怔,隨即認真道:「夫子,學生覺得……這篇八股文,確實厲害。」

  「哦?」陳凡挑眉,「說說看,厲害在哪裡?」

  徐拯沉吟片刻,道:「學生以為,這篇文章至少有三處過人之處。」

  「其一,破題高遠。【聖人推極化理之妙,而見君子之德,有不可測者焉】,開篇便將【篤恭】二字提升到【化理之妙】的高度,不是就事論事,而是居高臨下,俯瞰全域性。這種氣魄,學生自愧不如。」

  「其二,層次分明。從恭到篤,再到篤恭,層層遞進,如剝繭抽絲。尤其是篤而不恭,則恭有時而息;恭而不篤,則恭有時而衰一句,對仗工整,義理精到,將篤與恭的關係辨析得清清楚楚。」

  「其三,氣勢恢宏。後文以淵淵乎、浩浩乎形容君子之德,又以天地之無息作比,將君子之恭與天地之德相提並論,格局極大,非有深厚學養者不能至此。」

  徐拯說完,向陳凡躬身行禮:「學生愚鈍,只能看出這三點,請夫子指正。」

  陳凡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微微點頭:「說得很好。」

  他轉向惠應麟,道:「惠公子,我這弟子說的,可入你耳?」

  惠應麟冷哼一聲:「算你這弟子還有些眼力。」

  陳凡笑了笑,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

  這一個「不過」,讓全場氣氛瞬間凝滯。

  「不過什麼?」惠應麟皺眉。

  陳凡緩步走到父顯智身前,接過那篇文章,指尖輕點道:「這篇文章,確實是一篇好八股文。但好八股文,未必就是好文章。」

  惠應麟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陳凡道:「我方才說不錯,是因為這篇文章確實寫得不錯——八股格式規範,對仗工整,義理通順,氣勢也足。但不錯之上,還有很好;很好之上,還有絕妙。你這文章,距離絕妙二字,還差得遠。」

  「你!」惠應麟怒目而視。

  陳凡卻不疾不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題雖高,卻失之空泛。聖人推極化理之妙,這化理二字從何而來?題目出自《中庸》,講的是君子篤恭而天下平,何曾提到化理?你為了拔高立意,硬生生造出一個化理來,看似高深,實則離題。這就好比建高樓,地基沒打牢,樓越高,越危險。」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層次分明,卻流於堆砌。無一時之不恭,無一事之不恭,無一人之不恭,排比雖工,卻重複累贅。恭字連用了六次,篤字用了四次,看似氣勢恢宏,實則詞窮。真正的大家,一字千鈞,何須反覆絮叨?」

  第三根手指:「第三,氣勢恢宏,卻虛而不實。淵淵乎、浩浩乎,這些形容詞確實好聽,但究竟什麼是淵淵,什麼是浩浩?天下之人如何向風慕義,如何望塵景從?你只說了一個結果,卻沒有說過程。君子之恭如何感化天下,你一筆帶過,全賴讀者自行想像。這叫什麼?這叫偷懶。」

  陳凡收回手指,淡淡道:「最要命的是最後一句——天下之平,豈有他道哉?亦惟篤其恭而已矣。這句話看似斬釘截鐵,實則大謬不然。」

  「《中庸》原文說的是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強調的是君子之德的自然流露,而非刻意為之。你這一句亦惟篤其恭而已矣,把天下之平完全歸結為君子的恭,忽略了天下之人自平的本意。這不是在闡釋聖人之言,這是在曲解聖人之言。」

  陳凡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惠公子,你這文章,八股的形式是有了,但八股的靈魂——對聖人之言的敬畏與精研——卻丟了。你寫的是八股文,不是聖賢之道。看似花團錦簇,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全場死寂。

  惠應麟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士居原本聽得入神,此刻杯陳凡這句話震得雙目駭然,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作為和靖書院的經長,自然能看出陳凡所指出的問題。

  那些問題,他不是沒有察覺,只是惠應麟的文章確實漂亮,漂亮到足以掩蓋這些瑕疵。

  他本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陳凡竟如此不留情面,一針見血。

  「你……你胡說!」惠應麟終於找回聲音,卻顯得底氣不足,「你不過是在強詞奪理!」

  陳凡沒有與他爭辯,而是轉向徐拯,溫聲道:「徐拯,我方才說的這些,你可聽明白了?」

  徐拯眼中光芒閃爍,重重地點頭:「學生明白了!」

  「那好,」陳凡笑道,「現在,我教你寫這篇八股文。」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卻沒有立刻落墨,而是看向惠應麟:

  「惠公子,我方才挑了你文章的刺,你可服氣?」

  惠應麟咬牙:「不服!」

  「好,」陳凡點頭,「那我便讓在場諸位做個見證。我這弟子,讀書不過兩年,我今日現場教他寫,若寫出來的文章不如你的,我陳凡當場辭去入直文華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