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在眾人推讓之後，第一個走進了幕中。
剛走進來，身後的陳學禮便「咦」了一聲道：「怎麼還有個道士？」
果然，在帷幕之中，站著一個身著青布道袍的老道，鶴髮童顏，手持一柄拂塵，正笑眯眯地打量著陳凡。
「奉道弟子湯清見過狀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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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轉頭看向洪升，洪升笑道：「這位是淤溪楊莊文昌宮的湯道長，這次請他來，是專為繪製文昌帝君神像而來。」
說實話，陳凡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多年，但對這個世界文人的一些門門道道了解的還真不多。
結社便結社，還要搞封建迷信？
而且看周圍站著的所有人，神情肅穆，沒有一絲不耐。
陳凡還是尊重大家的信仰的，文昌帝君嘛，文社當然要討個好彩頭。
於是便笑著點頭道：「那就辛苦道長了，請！」
眾人分賓主落座之後，那叫湯清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在案上緩緩鋪開。原來線稿早已描就——文昌帝君端坐雲端，左手持如意，右手扶膝，冕旒垂目，衣帶當風，筆意流暢，顯然出自高手。
只見湯清將調色碟一一排開，硃砂、石青、藤黃、赭石，皆是研磨細膩的礦物顏料。他提筆蘸了硃砂，先點帝君唇上兩撇美髯，再染袍上十二章紋。石青層層罩染雲氣，由濃漸淡，如天際霞光氤氳。最後以泥金勾描冕旒邊緣，燭火之下，滿紙頓生輝煌。
不過一炷香工夫，帝君面容已栩栩如生，雙目微垂，似含慈悲，又似藏機鋒。湯清退後兩步，將筆擱下，合掌道：「請諸位善信過目。」
人屏息圍攏，只見那帝君像金輝流轉，雲氣蒸騰，彷佛隨時要破絹而出。
洪升當道：「妙手天成，道長果然如同鄉間所傳，頗擅丹青之道！」
海鯉也連連點頭道：「有此神像坐鎮，麗澤會必能文運昌隆！」
父顯智等一干舉子早已按捺不住，紛紛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詞。
待行禮完成，洪升朝下人點了點頭，那下人給湯清奉上五兩銀子，便將老道送走了。
隨即，他走到香案前道：「諸位同道文友，蒙諸位推舉，請我弘毅塾代為主持麗澤會事，今日弘毅塾真正的山長，丙辰科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陳公回鄉，我等想請狀元公為麗澤會會首，大家以為如何？」
「好！」
「應該如此！」
「實至名歸！」
眾人全都用熱切的目光看向陳凡。
陳凡早就猜到今天會有這一出，但他實在不想擔任這個會首的位置，想了想，他緩緩開口推辭道：
「諸位厚愛，陳凡感激涕零。然《易》有云：【君子以恐懼修省】。凡今待罪之身，蒙朝廷寬宥，得歸鄉里，已是天恩浩蕩，豈敢更居會首之位，以招物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凡之此心，正復如是。」
說罷，他看向洪升道：「洪山長學貫經史，德劭鄉閭，昔年於凡有啟智之恩。《禮記》有云：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凡今日之微名，皆山長當年【麗澤】之澤所溉。以師為會首，正合【麗澤】本義；以徒而凌師，是謂【倒置之甚】矣！」
眾人聽到他推遲，心中一陣遺憾，但事前大家多少也能猜出陳凡恐怕不會接受這個位置。
他為何回鄉，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當然，他們也相信，陳凡不可能永遠待在鄉里，所以才會踴躍前來。
陸為寬大抵能猜到陳凡心中的部分想法，於是便也笑道：「洪山長確實德高望重，文瑞事務繁巨，還是饒了他吧。」
眾人「哈哈」大笑，這一樁也就算是揭過去了。
陳凡感激地看了一眼老陸，說實話，這地方在身份上，真正能說剛剛那話的只有陸為寬和韓輯。
韓輯嘛，看著意思，好像對麗澤會頗感興趣，自然不會說出剛剛那番解圍的話來。
所以到底還是老陸，跟他閨女一樣，都是善解人意的老搭檔了，配合起來就是親密無間。
洪升又推脫了幾下，見陳凡是真得不想擔任會首，於是便也不再贅言。
緊接著，他便又宣布了幾條人事任命。
別小看這個非官方的民間結社，這裡面講究很多。
有專門組織集會的人，有專門安排場地後勤的人，還有增減會員，控制入會門檻的人，甚至一個會長還不夠，海鯉、韓輯、陳軒、父顯智都被推舉為麗澤會的委員。
「麗澤會是科舉會文之社，今日老夫建議，他日若有會友發科，則捐貲若干，登第則捐貲若干，集置祭田，斂其租入以充牲幣。諸位有沒有意見，都可暢所欲言。」
洪升這段話是什麼意思了？
「發科」就是中舉的意思，發就是「發軔、開端」之意，指科舉之路剛剛起步。
洪升是說，將來咱們「麗澤會」這幫會員，若有人中舉，那就繳納一定的會費；有人考中進士，那也要捐一筆會費，那麼，這些會費是做什麼用的呢？
實際上當然是麗澤會的運營經費。
不然今天搞這麼大動靜，又是鋪設場地，又是專「車」接送，又是吃喝拉撒的，錢從哪來？
但文人嘛，不能說得這麼直白，那麼剛剛湯清老道士畫的文昌帝君像作用不就出現了？
所以，你們繳納的會費，是為了給文昌帝君上供用的嘛。
不得不說，洪升這種老文化人，太懂了。
陳凡看得一愣一愣的，且要學呢。
眾人連聲叫好。
洪升這時又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盟約詞道：「維大梁弘文五年十月初八日，南直洪升、陳凡、海鯉、陳軒等，會於溱潼喜鵲湖，立社講習，謹以《周易》「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之義，定約如下……」
「凡我社友——毋蹈匪彝，毋讀非聖書，毋違老成人，毋矜己長，毋形彼短，毋巧言亂政，毋干進辱身。嗣今以往，犯者小用諫，大則擯，既布天下皆遵而守之。」
念完，洪升道：「諸位，若無異議，請諸位簽字畫押，盟書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