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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獨善

  這邊眾人剛剛議好對於陳凡的處置。

  雖然陶璽想要將陳凡以犯官的身份貶謫回鄉。

  但王氏肯定是不可能同意的,先不說陳凡立了如此大功,讓她有了「女中堯舜」的美名,就單說他是自己親侄女顧徹眉的夫君,那就不可能對陳凡重處。

  最後雙方妥協下,招來中書舍人擬旨:

  朕惟治功之成,匪一人之力;庶績之熙,實眾賢之輔。邇者東南倭警,荼毒生民,朕心惻焉。賴天地之靈、祖宗之福,將士用命,渠魁授首,海疆寧謐,朕甚嘉之。

  松江府同知、欽命督辦開河事、海陵團練團總陳凡,以文臣而嫻武略,於倭寇圍城之際,統籌排程,身先士卒,卒能保境安民,殲敵數萬,厥功偉矣。又自蒞任以來,夙夜匪懈,疏河築堤,利澤三縣,朕心深慰。

  ……………………

  四天之後,松江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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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案前,天使讀道:

  ……

  然朕聞:善刀者藏,善泳者溺。該臣自投筆從戎,迄今有載,櫛風沐雨,寢不解甲,創深痛巨,體貌癯羸。朕每念及,輒為憫然。且古之良臣,不獨以功顯,必以節全。范蠡輔越,功成而泛五湖;張良佐漢,業就而托赤松。知進退、明榮辱,斯為社稷之器、朕之股肱。

  今特諭該臣:仍以現官職歸籍海陵,暫離繁劇,歸家靜攝。其督辦開河事,著知府楊廷選權理;海陵團練,著何鳳池代攝。凡當頤養天和,勿復以國事縈懷。俟體氣復原,朕當別降恩旨,召還闕下,懋賞崇封,以酬勛烈。

  於戲!朕之待凡,非薄其功,實重其人也。凡其敬承朕命,毋負朕心。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

  當天使讀完聖旨,眾人譁然一片。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傳旨的吏部侍郎郭仲珣,因為顧敞已經回到金陵主持清掃東南海疆,在松江的官職最高的官員就是楊廷選了。

  他疾步上前,躬身一拜道:「郭少宰,朝廷是不是搞錯了?」

  周圍的眼睛全都急切地看向郭仲珣,企圖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什麼端倪。

  誰知郭仲珣看了看楊廷選,淡淡道:「陳同知真是好大的脾氣,沒有朝廷詔令,沒有三法司調查,竟然敢殺了這麼多士紳,朝廷這旨意你們覺得冤枉,那死去計程車紳們還覺得冤屈呢。」

  說罷,他冷笑一聲看向陳凡:「要不是他還有些微功,太后也念著親情,你以為他還能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接旨?還能有這份體面?笑話。」

  聽到郭仲珣這番話,楊廷選大吃一驚:「郭少宰,話可不能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就在這時,衙門外突然又傳來哭天搶地的聲音。

  楊廷選一聽到那聲音,頓時腦袋都要炸了,不用說,這必然是那三家聽到欽差來了的訊息,又來府衙藉機鬧事了。

  郭仲珣到了地方上,便沒有耽擱,立刻前來傳旨。

  聽到外面的動靜,眉頭皺得更緊:「出了什麼事?」

  府衙眾人哪敢這時候再說實情。

  見眾人面面相覷,郭仲珣大怒,立刻派了護送他南下的兵丁出府衙去打聽。

  等那兵丁回來,將情況一說,郭仲珣大驚失色。

  這陳凡簡直喪心病狂啊,不僅殺了沈、陸、杜家的大房所有成年男子,又將何家、沈家、杜家重新殺了一遍。

  他哆嗦著嘴唇,指著陳凡道:「賊子膽大包天,目無王法,我回京之後定然稟明朝廷和各位閣老,陳凡,你別以為你是太后親眷,唐、苗二位閣老弟子便沒有人敢彈劾你,世上還有公理,內閣還有賢臣,你等著吧。」

  陳凡出人意料的並沒有露出想要爭辯的意思,甚至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在眾人面前大放厥詞。

  陳凡沒有反駁,不代表別人還能看得下去。

  一旁剛剛晉為金山衛指揮同知,代管金山衛事的陳學禮大怒,一巴掌狠狠拍向桌面,怒視著郭仲珣道:「我老師披肝瀝膽,親冒鋒矢,剿滅了東南巨寇,朝廷沒有封賞也就罷了,竟然還為了幾個勾結倭寇的罪紳,派你這麼個昏了頭的傢伙傳旨。」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官帽,狠狠擲在地上:「這個官,我看不做也罷。」

  郭仲珣聞言更怒,指著陳學禮的鼻子道:「賊子敢爾,朝廷給你體面,你不要,你以為老夫不敢稟奏朝廷收回成命嗎?」

  陳學禮比他聲音更大:「老匹夫,你不問青紅皂白,見面就要拿我老師問罪,我這個做弟子的若是連句公道話都不說,那我還是人嗎?」

  說罷,他轉頭看向剛剛被拔擢為游擊的何鳳池道:「何鳳池,你敢做這個官,我從今往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何鳳池白了陳學禮一眼,淡淡道:「你又打不過我!」

  話雖如此,但他也緩緩放下手裡的聖旨,一言不發地站在了陳凡身後。

  緊接著,武徽、余寶珊、黃鶴、覃士群、張邦奇、馮之屏等一干受賞之人全都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聖旨,接著又默默的站在了陳凡身後。

  「反了,反了!我出京時,陶閣老就對我說,小心東南陳凡這一群人倚仗大功,尾大不掉,我當時還覺得陶閣老多慮了,現在看來,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聽到這話,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周觀突然站了出來。

  同為京官,又在六部行走,郭仲珣是認識周觀的,他見周觀走了出來,頓時更怒:「周觀,你又不是陳凡的弟子,也不是他的親友,你站出來作甚?」

  周觀冷眼看著暴怒的郭仲珣,淡淡道:「我非為陳凡,只為松江做工的民夫覺得不值。」

  「你什麼意思?」

  周觀看了看滿臉木然的陳凡,隨即轉頭對郭仲珣道:「我是覺得,好不容易地方上來了個好官,來了個生死關頭還想著他們生死的好官,就不能這麼沒聲沒息回鄉去了。」

  「若無人發聲,那將來我也淪落到陳大人的這番處境,還會有人為我發聲嗎?」

  說罷,他鄭重解下官帽,放在郭仲珣身前,轉身回到剛剛站立的位置,卻並沒有跟何鳳池等人站在一起。

  楊廷選見狀,滿心糾結,思慮良久,他剛想摘下官帽,就在這時,陳凡開口了。

  「國棟兄,他們謝官不納,因東南再無大戰,我不勸他們。」

  「周大人為官場風氣謝官不納,我敬他風骨,我不勸他。」

  「但你不行!」

  「自我走後,松江河事還要有人梳理,你不能辭官!」

  說罷,朝他鄭重一揖:「拜託了!」

  在郭仲珣訝異的目光中,陳凡緩緩起身,轉頭對眾人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既然不做官了,那便隨我回去閉門讀書吧!」

  「是!」眾人轟然應諾,跟著陳凡大踏步朝府衙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