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晨。
兩歲的小皇帝正在殿中蹣跚學步,身後追著三四個宮人,個個弓著背,伸著手,像一群護崽的老母雞。
「慢些,慢些!」太后斜倚在鳳榻上,目光追著那團小小的身影,嘴角掛著笑,那笑容柔得能滴出水來。
就在這溫馨美好的時候,小皇帝腳下一絆,身子突然往前撲去。
「萬歲爺!」殿角侍立的宮女翠柳驚撥出聲,手中捧著的一盞青瓷花瓶脫手而出——「哐當」一聲,碎在金磚地上,瓷片四濺。
小皇帝被這聲響驚得「哇」地哭出聲來。
太后臉上的柔色瞬間褪盡。
她猛地坐直,鳳目圓睜,聲音尖利如刀:「賤婢!驚了聖駕,該當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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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柳撲通跪倒,額頭抵著碎瓷片,血珠滲出來也顧不得:「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奴婢該死!」
「是該死。」太后聲音平淡下來,那平淡比怒吼更駭人,「拖下去,杖四十,發往浣衣局。」
兩個內侍上前,架起翠柳便走。
翠柳不敢哭喊,眼裡滿是恐懼,卻只能咬著嘴唇,任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殿中其餘宮人個個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待翠柳被拖出殿門,太后才重新堆起笑容,朝小皇帝張開雙臂:「來,讓母親看看,我兒有沒有被嚇到!」
小皇帝抽抽搭搭地撲進她懷裡,太后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一支江南小調。
……
廊下,兩個灑掃宮女一邊擦拭廊柱,一邊低聲私語。
「翠柳姐姐自打進宮便跟著太后了,是太后眼前極聽用的。現在倒好,四十杖,便是壯年漢子也受不住,何況她一個弱女子?太后也太翻臉無情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個宮女一把捂住說話那宮女的嘴,瞪著她罵道:「你不要命了?敢在背後說貴人的壞話?要說你別對我說,別害了我,我還想著過幾年放出宮,跟家裡人團聚呢!」
剛剛說話的宮女嚇了一跳,轉頭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人,這才道:「姐姐,咱這不是沒有人嘛,就是想跟姐姐說點體己話!」
年紀稍大的宮女嘆了口氣,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後方才道:「哎!現在在宮裡,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年輕宮女連連點頭:「姐姐,我才剛入宮,我聽說大行皇帝在時,咱們這位……那時候還是皇后,對下人最是寬和。翠柳姐姐當年打翻了一盞御賜的琉璃盞,皇后娘娘只說了句【下次小心】,連罰月錢都沒有。」
「如今呢?大行皇帝一走,這位成了太后,像是換了個人。上個月慎刑司打死的宮女,聽說比先帝在時一年還多。」
「噓——你小聲些!」
年長些的宮女四下張望,壓低聲音:「你可知劉妃娘娘?」
「知道啊,先帝最寵愛的劉妃,如今不是天天來咱慈寧宮立規矩麼?」
「立規矩?那是好聽的說法。」年長宮女冷笑,「我的一個相熟的姐妹在劉妃宮裡當差,說劉妃每日寅時便起,梳妝打扮,來慈寧宮門口候著。太后故意叫她等,有時等到巳時才召見。召見了也不讓座,就讓她站著,一站一兩個時辰。劉妃身體不好,站久了腿腫得像饅頭,回宮還得自己揉。」
「這也太……好歹也是先皇那受寵的……」
「還有更狠的。上月初一,太后叫劉妃親手給她捶背。劉妃捶得輕了,太后說【沒吃飯麼】;捶得重了,太后反手就是一耳光,罵【你要捶死哀家麼】。劉妃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耳光,扇了二十下,臉腫得連我那姐妹乍一看都認不出來了。」
年輕宮女聽得臉色發白:「劉妃好歹也是先帝寵妃,兩位親藩的生母,太后就不怕……」
「怕什麼?兩個皇子放出去就藩了,劉妃的母家兄長上個月也因貪墨被流放雲南,她如今就是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誰還能為她說話?」
年長宮女嘆了口氣,「不過我那姐妹說,劉妃這些日子像是變了個人,對太后……殷勤得不像話。」
……
劉妃的確變了。
昔日先帝在時,她是後宮最艷麗的一朵花。
先帝贊她「膚如凝脂,眼若秋水」,進宮時賜號「麗嬪」,後又晉妃,寵冠六宮。
她住的華清宮,先帝一月有二十日留宿,連當時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都要避其鋒芒。
那時的劉妃,眼高於頂,連皇后宮裡的掌事姑姑都不放在眼裡。
再加上掌管六宮之事,將皇后這邊壓得死死的。
如今呢?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劉妃已坐在妝檯前。
她今年不過三十,眼角卻有了細紋,那是夜夜難眠熬出來的。
宮女給她上妝,她盯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道:「再敷一層粉,白些。」
「娘娘,再敷就……」
「叫你再敷便敷!」劉妃聲音陡然尖利,隨即又軟下來,「太后喜歡白淨的,本宮……本宮不能讓她看著不喜。」
待得妝成,她換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宮裝,她最討厭的素色宮裝,之所以用這顏色的衣飾,只是因為太后說過「劉太妃素喜淡雅」,她便不敢再著艷色了。
慈寧宮門口,她跪在宮門前,任憑周圍進進出出的宮女、太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她在這一刻彷佛感覺不到屈辱似的,也完全沒了之前掌管六宮時候的精明伶俐,有的只有「褪盡鉛華」後的卑微和懦弱。
秋風蕭瑟,她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膝蓋舊傷隱隱作痛。
直到卯時,太后起身。她聽見殿內傳來小皇帝的笑聲,還有太后溫柔的哼唱聲。
她跪著,嘴角卻浮起一絲笑容來。
巳時,太后終於召見。
「進來吧。」
劉妃膝行入殿,額頭觸地道:「臣妾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
太后正抱著小皇帝餵甜湯,頭也不抬,只是淡淡道:「起來吧。」
劉妃卻不起,依舊跪著:「臣妾昨日親手繡了一方帕子,想獻給太后。」
她從袖中取出帕子,雙手高舉過頂。
太后瞥了一眼,帕子上繡的是「松鶴延年」,針腳細密,配色雅致。
但她並沒有叫人收下,只淡淡道:「嗯!」
劉妃小心翼翼看了眼太后,隨後才膝行上前,將帕子放在榻邊矮几上,又退回原地跪著。
「還有事?」太后終於抬眼看她。
劉妃垂首:"臣妾……臣妾想給小陛下講個故事。"
「臣妾幼時,母親常講一個【黃香溫席】的故事,說有個叫黃香的孩子,九歲便沒了母親,侍奉父親極為孝順。
冬天寒冷,他先鑽進被窩,用體溫焐熱被褥,再請父親安歇。
臣妾想,小陛下天資純孝,聽了這故事,定然能明白孝道之要。"
太后沉吟片刻,竟點了頭:「講吧。」
劉妃膝行至小皇帝面前,仰起臉,聲音輕柔得像春風:「從前吶,有個小孩子叫黃香,他才九歲,母親便去世了……」
她講得極生動,講到黃香冬日裡脫衣焐被,小皇帝瞪大了眼;講到黃香夏日裡扇涼枕席,小皇帝拍起了手;講到太守劉護聞其孝行,舉他為孝廉,小皇帝「咯咯」笑出聲來,彷佛自己也得了嘉獎一般。
太后看著小皇帝歡喜的模樣,嘴角也不禁彎了彎。
「倒是個會哄孩子的。」太后難得誇了一句。
劉妃心中一松,臉上卻不敢顯露,只叩首道:「能博太后與陛下一笑,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擺擺手:「下去吧,明兒個再來。」
劉妃叩謝,膝行退出殿門。
待轉過迴廊,她才敢扶著牆站起來,膝蓋鑽心地疼,她的臉上卻浮起一絲笑來。
這笑里有屈辱,有怨毒,更多的是一種獵人終於看見獵物入彀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