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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輓聯

  證據如山,三家徹底崩潰。

  「陳大人!陳同知!」以前那個桀驁不馴的童生沈仝第一個撲上來,卻被親兵一腳踹翻。

  他爬起身,又撲向何必貴,死死拽住他的官袍:「何大人!何御史!您替我們說句話啊!我們沈家……我們沈家給您送過……」

  「放肆!」何必貴像被毒蛇咬了似的跳開,官袍被扯裂道口子都顧不上了,連連擺手,「本御史與爾等素無往來!素無往來!」

  他退到牆角,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磚縫裡,看都不敢看陳凡一眼。

  杜綺更不堪。

  這老頭先前在譙樓上還叫囂著要讓陳凡做千古罪人,此刻卻膝行到陳凡腳前,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靴面,涕淚橫流:「陳大人……陳大人!老夫糊塗!老夫鬼迷心竅!您看在老頭子脖子埋進土裡的份上……看在老夫年逾古稀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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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著陳凡的腿,額頭磕得砰砰響:「求您饒杜家一條根!饒一條根就行!老夫給您做牛做馬……下輩子結草銜環……」

  陳凡俯視著他,目光無悲無喜:「杜三爺,你這麼做的時候,可想過城中百姓?可想過東南五省枉死的無數生靈?」

  杜綺渾身一僵。

  「若讓倭寇入城,燒殺搶掠,」陳凡緩緩抽腿,「那時,可有人饒松江的百姓們?」

  杜綺聽到這話,知道木已成舟,多說無益,他癱軟在地,好像一灘爛泥。

  「哈哈哈哈哈!」突然,堂中響起一陣猖狂的大笑。

  原來是何拳。

  這笑容來得突兀,讓滿堂人一愣。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竟不再跪。

  陳凡淡淡地看著他道:「何拳,你因何發小?」

  「陳凡,」何拳直呼其名,眼中閃過一絲猙獰,「今日栽在你的手裡,算我何拳倒霉!但你以為殺了我,你便能高枕無憂了?」

  陳凡挑眉:「哦?」

  「我姐何彩娥,在太后身邊伺候了十二年。」何拳一字一頓,「太后鳳體違和,全仗我姐一手調理。你今日殺我,明日我姐定然會為我報仇雪恨!」

  他緩緩朝陳凡這走進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好了不起啊,狀元公、陳大人,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暴彪見他如此囂張,一把拔出刀來,用狠厲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何拳卻好像瘋了一樣,根本沒有半點忌憚,依舊在堂上狂笑不止。

  陳凡靜靜看著他。

  「還有我二姐夫林懋勛,」何拳退後一步,笑聲更大,「他若是知道了我何家遭難,相信我,陳大人,他一定會非常樂意在你的餘生里,給你帶來些小樂趣的!哈哈哈哈!」

  「來吧!來吧!今日你殺我,」他張開雙臂,彷佛在迎接死亡,「來日必有人十倍奉還!」

  堂上一片死寂。

  陳凡的幾個學生按刀的手青筋暴起,何必貴更是面如土色,連陸樹德都皺起眉頭——這何拳,死到臨頭竟還如此囂張?

  陳凡卻笑了。

  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欣賞:「何掌柜,你比他們兩個有種。」

  他轉身,聲音陡然轉冷:「但陳某最恨的,便是被人要挾。」

  「拖下去。」

  「明日午時,三家族誅,懸首東門。」

  何拳被拖出堂外,猶自狂笑:「陳凡!你會後悔的!你必定會後悔的——!」

  笑聲悽厲,在夜風中盪開,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陳凡立於堂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投向更遠的北方——那裡,是京城,是太后,是內閣,是無數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文瑞,」楊廷選低聲道,「其實你也不用親自處理這些人,要不我們上奏朝廷,請三法司……」

  「不可,」陳凡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當著陸樹德等人的面,面露殺意道,「交由三法司,又是一段冗長的審訊過程,我明日就要用他們的血祭奠這十幾年來東南五省死去的百姓。」

  「我也要讓所有仕宦大族看看,這就是吃裡扒外、勾連倭寇的下場。」

  陳凡的這番話說得滿是殺意,讓堂上眾人無不瑟瑟。

  第二日,東門城樓。

  三顆首級高懸,杜綺、沈仝、何拳,面目猙獰如鬼。

  城中百姓圍觀者眾,有人唾罵,有人拍手,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一眼,便匆匆離去。

  陳凡立於城頭,身旁是顧敞。

  「文瑞,」老丈人聲音低沉,「太后這個人,我還是有些了解的,他跟你岳母不一樣,你岳母性子急躁,但事情從不憋在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是個通透的人;但太后……」

  陳凡靜靜聽著,半晌之後才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殺?」顧敞轉頭,目光如炬。

  陳凡望著遠方,那是城外的團丁、土兵與振武營正在操練。

  「岳父,」他輕聲道,「倭寇要殺,內奸更要殺。若今日因懼禍事而縱之,明日倭寇再來,誰還來為朝廷,為百姓守城?」

  顧敞沉默良久,終於拍了拍他肩膀:「你比你岳父有種。」

  ……

  袁家宅子不大,三進院落,此刻白幡高懸,哀樂低回。

  陳凡獨身前來,未帶隨從。他站在門樓下,望著門樓上的輓聯,停下了腳步。

  陳學禮也看了過去,臉色頓時一變,怒聲道:「這是何人所寫,學生去撕了去。」

  陳凡攔住了他,看著那副輓聯,口中念出:

  叩馬求銀救骨肉,恨吳淞浪惡,難回天意;

  懸樑殉節謝蒼生,雖黃浦雲愁,不負此心

  橫批:兩難君子

  讀完後,再看落款,卻是空白。

  但從這幅輓聯的字來看,寫輓聯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就那一筆字,便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

  但他不想追究到底是何人所寫,其實追究了也沒什麼意思,陳凡嘆了口氣,大步朝門內走去。

  袁家的門房應該是認得他的,見到陳凡頓時嚇得臉色煞白,連滾帶爬進去通報。

  不多時,袁家長子袁淇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幼子袁淳。

  兩個少年一身麻衣,眼眶紅腫。

  袁淇見到陳凡,猛地撲上來,拳頭直直砸向陳凡面門:「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

  陳凡沒有躲。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的肩部,發出一聲悶響。袁淇還要再打,袁淳也衝上來,牙齒死死咬住陳凡的手臂,像一頭幼獸。

  「放開!你們放開陳大人!」門房和僕役們嚇得魂飛魄散,上來拉扯。

  陳學禮、何鳳池也要動手。

  可陳凡卻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低頭看著咬著自己手臂的袁淳,那孩子才七八歲,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卻咬得極狠,齒縫間已滲出血絲。

  「淳兒!」內堂傳來一聲低喝,「鬆口。」

  袁潤的妻子王氏緩步走出,一身粗麻孝服,發間別著一朵白絨花。她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但在陳凡面前卻站得筆直。

  「母親!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爹!」袁淳鬆了口,猶自哭喊。

  「進去。」王氏聲音平淡,「給你們爹守靈去。」

  兩個少年恨恨瞪了陳凡一眼,被僕役拉進內堂。袁淳回頭那一眼,怨毒如刀,彷佛要將陳凡刻進骨頭裡。

  王氏這才轉向陳凡,微微福身:「陳大人前來弔唁,亡夫泉下有知,當感盛情。只是喪事繁忙,恕妾身少陪了。」

  她的語氣疏離,像是隔著一層冰在跟陳凡說話。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想說袁潤之死非他所願,想說那日城下他確實想救,想說三百萬兩修河銀關乎五萬百姓生計——

  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袁夫人,節哀。」

  陳凡話還沒有說完,王氏已轉身,背影瘦削如竹,消失在白幡之後。

  陳凡立於院中,聽著內堂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秋風捲起紙錢灰,撲在他臉上,澀澀的疼。

  他想起那日籤押房裡,袁潤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說「我給你做牛做馬,下輩子結草銜環」。

  想起東門城下,袁潤撲到馬前,嘶喊著「你要攻寨,先殺了我」。

  想起自己說「把他捆了」,那兩個團丁衝上去,掀翻,捆綁,像對待一個犯人。

  若那日他多說一句,若那日他讓袁潤隨軍同行,若那日——

  沒有若那日。

  陳凡緩緩轉身,走出袁家大門。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覺得肩部和手臂上的齒痕隱隱作痛。

  「老師。」何鳳池小心翼翼問道,「回府麼?」

  陳凡望著長街盡頭,那裡百姓往來,叫賣聲此起彼伏,彷佛這些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去澱山湖。」

  「澱山湖?」

  陳凡翻身上馬,「民夫們還要去新涇,要看著,不能出了亂子!」

  何鳳池一愣,隨即跟上。

  馬蹄聲噠噠,碾過青石板上的紙錢灰,像碾過某些說不清的思緒。

  PS:輓聯是參考唐浩明先生《曾國藩》里官員弔唁曾母的輓聯。

  原文是:

  斷杼教兒四十年,是鄉邦秀才,金殿御貳

  扁舟哭母二千里,正鄱陽浪惡,衡岳雲愁

  橫批:懿德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