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黃濁的河水滾滾而下,瞬間吞沒了河岸邊的小村莊,陳凡的心從剛剛的興奮中重新歸於沉重。
覃士群見狀,嘆了口氣道:「倭寇這麼一來,開新河的事怕是又要耽擱不少時日了。」
陳凡站立船頭,脫口誦道:「小車班班黃塵晚,夫為推,婦為挽。出門茫茫何所之?青青者榆療吾飢。願得樂土丨共哺糜。風吹黃篙,望見牆宇,中有主人當飼汝。叩門無人室無釜,躑躅空巷淚如雨。」
這首《小車行》通篇沒有描寫洪水,更像是描繪了災年間,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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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中「出門茫茫何所之」的絕望,不正是因為倭亂流離失所百姓的心境嗎?
「大人這首樂府,讓聞者流淚,聽者傷感,不過能以河水暫時阻截倭寇,便給我們贏得了在松江從容布置的時間,相信百姓們也能理解大人的一片苦心。」
覃士群並沒有像以往一樣稱呼陳凡「東主」,而是用了「大人」這個稱謂。
以前的他是蘇松巡撫的幕友,眼高於頂,對於陳凡,他更多是以長者的姿態待之,其中或許夾雜著一些對陳凡的敬佩,這種糾結,反應在稱呼上,使得他只願意承認「僱傭」關係。
因為在這個年代,幕友的身份,其中的「友」字便道明瞭僱主和幕友之間的關係。
但自從他親眼看見陳凡一個文臣,面對成千上萬的倭寇,猶自不退,甚至在緊要關頭,自己親自帶著兵刃上前衝殺,他的心裡說實話——被這一幕震撼到了。
還有,陳凡死戰不退到底為何?
那可是為了成千上萬的民夫,是為了周圍村莊的百姓。
為了小民,寧可犧牲自己,這種精神,不正是士大夫追求的「民為邦本」的初心嗎?
一個少年得志,還能堅守初心的人,不管年紀如何,都是令他敬佩的。
到了傍晚時分,陳凡一行人終於舍舟登岸,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到了松江城下。
當進城時,百姓們看到受傷者被人抬著走過自己的面前時,這方安靜祥和的土地,瞬間氣氛便緊張肅殺了起來。
楊廷選還沒等陳凡趕到府衙,便親自騎馬趕到,見到陳凡,楊廷選急切道:「文瑞,我聽說你還帶人親自殺賊,有沒有受傷?倭寇到底來了多少?現在他們在哪裡?」
陳凡道:「府尊勿憂,天色已晚,學禮掘開了吳淞江,暫時阻截了倭寇,雖然水很快就會退去,但倭寇起碼今晚是不會來了。」
楊廷選長長鬆了口氣道:「府城中我已經全都安排好了,所徵發之民壯俱都安排上了城,婦孺老弱也都在幫忙準備應敵之資。」
說到這,他眉間微微蹙起:「只是……」
他看向剛剛改造好的西城牆道:「你主持修繕的西城牆,相比別的城牆極為低矮,倭寇若是人多勢眾,強行攀附,恐怕……」
陳凡聽到這話,微微一笑:「府尊不用擔心,」
就在陳凡進城的同時,何家酒樓中,何拳正在後院秘密接待杜家、沈家和陸家的幾位客人。
「各位,我姐夫林懋勛,大家也都是認識的,在鄉里,不說仁義遍施,但起碼也算良善之人,自從這陳凡來了松江,卻污衊我姐夫是什麼犯官之子,你們說,還有天理嗎?杜老爺子,您說句公道話,我姐夫,是不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
杜綺點了點頭道:「當然,懋勛年幼時,你父親何院正還帶著他來我杜家吃酒,老夫親自逗弄過這小子的,老夫從小看著長大的娃兒,怎麼陳凡這一來,便成了什麼犯官之子了?簡直是欲加之罪!」
何拳連連點頭道:「杜老爺子說的沒錯!諸位,你們發現沒有,這陳凡到了松江之後,為了邀買人心,開始變本加厲地針對我等,先是杜家哥哥,後是我姐夫付懋勛,最後更是你們三家的滅門血案,就連陸老大人對他多好,這賊子竟然當著陸老大人的面,弒殺他的親生兒子,這樣的賊子來我松江為官,豈不是我等不幸?」
聽到這,沈仝這個年輕人一拍桌案罵道:「上次要不是倭寇來了,此賊必然已經回籍待勘了,次仇不報,我沈仝誓不罷休。」
何拳聞言,頓時大喜,他也乘勢一拍桌案大聲道:「正是,彼輩以仇寇待我,我必以仇寇待他,現在我們四家與他陳凡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將來倭寇若是退走,陳凡必定上疏朝廷,污衊我等溝通倭寇。」
沈仝捏著拳頭,紅著眼道:「何掌柜,絮絮叨叨說這許多作甚?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杜綺也道:「是啊,何拳,我們四家可謂是同氣連枝,有什麼話,你但講無妨,出得你嘴,聽得我耳,我等絕不可能泄露一個字去!」
何拳滿意的點了點頭,但目光卻轉向了杜綺身邊的一位老者。
這時陸家二房,天監二年進士,曾任刑部主事、禮科給事中、都給事中的陸樹德沉聲道:「你們要商量事情,老夫這便離開。」
杜綺聞言,頓時大為不滿:「陸二爺,你難道忘了老部堂那日死不瞑目的血仇了嗎?」
陸樹德聽到這話,拳頭狠狠在桌下攥緊,他與兄長陸樹聲年齡相差十三歲,自幼便在兄長指導下讀書,兩人既是兄弟,也如師生一般。
天監年,陸樹德多次對皇帝進言,指出皇帝沉迷女色,不親近大臣,要求皇帝反省自身。
天監帝,也就是梁穆宗大怒,要將他下獄問罪。
也是兄長陸樹聲為他奔走,後來上疏也求掛冠,這才使得穆宗皇帝收回成命。
這樣一位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的兄長,他的兒子就這麼被陳凡殺了,陸樹德心中難道沒有對陳凡血海深仇?
可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他,不是杜綺這種鍾情神色犬馬的老廢物,也不是沈仝這種毛都還沒長齊的小毛孩。
他一下子就察覺到何拳剛剛話中的挑唆。
這時,他鬆開桌下的拳頭道:「仇我陸家自然是要報答他陳凡的,不過,老夫也不想摻和進你們之中。」
「陸老匹夫,今日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沈仝大怒,紅著臉瞪著陸樹德。
陸樹德輕蔑掃視一眼,心中冷笑連連,自家那三個侄兒真是糊塗,怎麼會跟這種蠢貨勾連在一起?
不過是就鄉里莊子那幾百畝的水田,何止如此,反誤了卿卿性命。
他根本不理會沈仝,轉身就要朝外走去。
這時何拳一個閃身擋在他的面前:「老大人,今日之事,你若要走,我們敬您是鄉梓前輩,不敢阻攔,但我們在這商量事情,還請勿要外傳。」
陸樹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綺、沈仝,冷哼一聲,一甩袖子道:「好!」
說罷,推開何拳,獨自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