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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動搖

  武英侯,世代跟皇家聯姻的武英侯,大梁所有勛貴中,最頂級的存在。

  現如今,別看顧敞頗為受朝廷信重。

  那是因為,當今太后,那是顧敞的大姨子。

  可論及勛貴中誰才是頂級,那無疑就是武英侯郭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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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家祖宗,那是跟太祖一起從家鄉起兵的髮小,太祖建立大梁後,還將那位郭家祖宗封王。

  要不是郭家祖宗覺得異性封王實在樹大招風,最後自親削去王爵,不然現在人家更是貴中之貴。

  這兩年雖然老武英侯年紀大了,也不太管事了。

  但那也不代表人家就沒落了。

  秦翔之所以點了想要郭宏前來,其實就是存了燒冷灶的想法。

  可現在冷灶沒有燒好,還讓郭宏被倭寇擄走切了拇指,這叫他如何跟武英侯家交代。

  葉釗也覺得腦袋嗡嗡直想,他現在心中十分後怕,若剛剛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不是他,而是另外兩人……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只覺得那裡齊根隱隱作痛。

  「怎麼辦?大人!」那僉事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倭寇,嘴唇都在打顫。

  葉釗也巴巴地看著秦翔:「叔,要不,要不咱們騎上馬趕緊……」

  秦翔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極。

  這公子哥若是跑了,那朝廷不會拿他怎麼著。

  可他作為出鎮地方的主將,若是臨陣脫逃,都不用朝廷下旨,作為督師東南的顧敞就可以請尚方寶劍直接斬了他.

  想到這,他面色突然猙獰道:「逃?再敢言逃跑者,殺無赦!」

  旁邊兩人被秦翔突然的狠厲嚇了一跳。

  秦翔轉頭對葉釗道:「葉釗,你現在把所有武舉全都集中起來,叫他們守在寨牆前,若有倭寇靠近,就給我射箭。」

  「秦叔……」葉釗大驚失色。

  「在營中,沒有什麼秦叔,怎麼?你敢抗命?」

  葉釗被秦翔的眼神嚇了退了退,只得咬了咬牙,去招呼武舉們去了。

  待他走後,那吳僉事小心翼翼道:「大人,叫這些公子哥……」

  秦翔慘笑一聲道:「好歹這些人還練過武藝,你難道還指望那些做工計程車卒對抗倭寇不成?」

  吳僉事聞言,心中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買閒錢他也有份,可真到了真刀真槍拼命的時候,他才知道,弄來的那些錢有個屁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很快,武舉們就被集合到了寨牆前。

  此時軍官們的親兵已經朝著寨牆外射箭,倭寇們的箭矢、火器也不不斷朝營寨射來。

  另一部分軍官親兵正忙著彈壓那群無頭蒼蠅似的營兵,營中的秩序總算稍稍恢復了些。

  見葉釗帶著人過來,秦翔道:「都給我精神點,剛剛我已經派人去了狼山,咱們頂多支援一天,狼山那邊便有營兵前來會和。」

  他的鼓勵,很顯然沒有收到效果。

  一天?

  所有人心裡都在打鼓,瞧著對面倭寇密密麻麻的人頭,他們這寨子,別說一天,就算是一個時辰恐怕都受不住。

  寨牆是用蘆葦稈子和夯土壘的,高不過丈許,牆頭插著些削尖的竹片,算是拒馬。

  葉釗站在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張弓,弓弦繃得極緊,勒進掌心的軟肉里。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顯而易見的顫抖,而是一種細微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戰慄,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明明已經僵死了,卻還憑著慣性,一絲一絲地哆嗦著。

  「葉二哥,咱們……咱們真要上牆?」田熙劭湊過來,胖臉上全是油汗,把灰塵衝出一道道溝壑。他的弓背在肩上,可那弓弦是松的,箭壺裡的箭矢插得亂七八糟,有幾根的羽尾已經折了,像被踩斷的雞毛。

  葉釗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寨牆,落在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頭上。

  倭寇。

  那些人的裝束很奇怪,有的穿著明軍的號衣,有的披著從百姓身上搶來的綢緞,還有的乾脆赤裸著上身,只在腰間纏塊布。他們的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白的頭皮,在暮色中像一群剛從地里刨出來的芋頭。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亮得發綠,像餓極了的野狗,盯著寨牆這頭,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聽不懂的話,偶爾爆出一陣鬨笑,聲音粗嘎而短促,像鈍刀割過麻繩。

  「葉二哥!」田熙劭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我肚子疼……」

  「忍著。」葉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可、可我真的……」田熙劭的手已經捂住了肚子,弓從肩上滑下來,哐當」一聲砸在腳邊的鹽碴地上。

  他的臉皺成一團,五官擠在肥膩的贅肉中間,像一張被揉皺了的油紙,「我、我要出恭……」

  「去你媽的!」葉釗猛地轉頭,眼底燒著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倭寇就在外頭,你要出恭?你不如直接出去,把屁股撅給他們!」

  田熙劭被嚇得一哆嗦,褲襠里已經泛起一股臊臭。他低頭看了看,褲腳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正順著褲管往下淌,在鹽碴地上積成一小窪,被夕陽照得發亮。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葉二哥,我爹是大河衛指揮使,我、我不能死在這兒……」

  「誰爹不是指揮使?」旁邊突然插進一個聲音,帶著同樣發顫的尾音。是康樂伯家的一個庶子,叫什麼錢……錢什麼來著,葉釗一時想不起來。

  那年輕人臉色慘白,嘴唇泛著青紫,手裡攥著一桿長槍,槍尖卻在地上划來划去,把鹽碴地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痕,「我、我爹還是伯爺呢……」

  葉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是握筆的手,也是拉弓的手,前不久,就是這隻手,在南京大校場上連開三弓,箭箭中的,博得滿堂喝彩。可此刻,這隻手的拇指卻隱隱作痛,彷佛已經被人齊根切去,只剩一個血淋淋的斷茬。

  「別、別說了……」有人帶著哭腔哀求,「葉二哥,咱們逃吧!」

  終於有人挑明瞭這句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釗的身上。

  葉釗的心中動搖了,可是他還在想著自己的前程,若是跑了,若是跑了,那他即使被自家老爹保住了性命,可前途也就毀了。

  這時,讓人厭惡的田熙劭湊了過來小聲道:「葉二哥,留得青山在,咱們什麼命,能跟這些丘八一起埋在這鹽鹼地里嗎?」

  葉釗原本的猶豫,一下子被這句話摧毀了。

  就在這時,寨中有人驚呼:「是郭狀元!」

  「是武英侯家的郭宏!」

  葉釗聞言,趕緊扒在寨牆縫隙里看去。

  只見原本意氣風發的郭宏,此時披頭散髮,被人以恥辱的姿勢綁在一個十字大木上。

  旁邊一人提著刀站在旁邊喊道:「快點開啟寨門,放下兵器投降,不然老子削了這公子哥的耳朵。」

  寨中無人回話,只有河灘的風聲依舊呼呼的吹。

  只見那人根本沒給寨中人心理建設的時間,一刀揮下,郭宏頓時慘叫一聲,鮮血將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行刑的那人嘶吼著,狂叫著,隱隱順著河風傳了過來:「小滿娘,爺們給你報仇了!」

  看著狀若瘋虎的男人和血淋淋的郭宏,葉釗徹底垮了,他一邊盯著寨牆外,一邊口中喃喃道:「走,走,趕緊走,快些走,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