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一通百通,吳淞江治水之事落下帷幕後,陳凡的施政能力徹底映入朝廷上下眼帘。
藉著這股勢頭,改革武舉的提議被唐胄再次遞到太后王氏面前,請她裁奪。唐胄此舉倒不全是為了陳凡這個「半徒」,畢竟自家新女婿還在南京城懸著,為武舉之事進退兩難,他總得為晚輩鋪路。
事情拖到這個份上,太后也早想有個了斷,當即傳令召集閣部重臣共商此事。
朝堂之上倒是出現了罕見的局面:素來政見不合的唐胄與苗灝竟難得地站在了同一陣線,全力推動武舉改革。可新任閣臣陶璽卻再次跳出來反對,理由仍是老生常談:若武舉引入火器考核,民間應試者必會爭相練習火器操作,如此一來,火器技藝難免流入民間,屆時失控之危不堪設想。
除此之外,朝中勛戚貴族世家也暗中串聯反對。
這些世家皆是追隨太祖開國的功臣之後,與朝廷休戚與共,世代獲封爵位,如今武舉改革動了他們的根基,自然要百般阻撓。
唇槍舌劍之後,王氏就算心裡支援陳凡,但也不得不在兩件事上做出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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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就是新武舉取消火器發射,改為騎射。
不過騎射跟以往也有不同,騎射五十步外十發五中方為合格,步射八十步外十發七中方為合格。
而以往的武舉,尤其是天監朝以來,騎射五十步外十發二中,步射五十步外十發三中即為合格。
與之相比,考核要求嚴格的多。
另一個改變就是勛貴子弟參加武舉者另開恩科,考試內容還是跟往年一樣。
訊息傳到松江時,覃士群紅著臉看著帳外陽光下赤膊錘鍊計程車卒,不由怒聲道:「咱們這些普通人家的子弟,想著苦熬苦練憑真本事出頭,他們倒好,另開恩科走了捷徑,那這新武舉還有什麼開設的必要?真是鳳凰與雞同籠,麒麟與豬通槽。」
跟著陳凡來到南橋的靳文昭嘆了口氣道:「覃先生,朝廷也是迫不得已,咱們這次雖然步子邁得小了些,但好歹也是往前走不是。」
覃士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一旁的武徽道:「團總,騎射我與寶珊打小就練,倒也不怕,只是鳳池他們,一直都用的火器,如今這麼一來,鳳池怕是要吃虧啊。」
陳凡還沒說話,一旁的何鳳池道:「武叔無需為我擔心!」
武徽嘆了口氣道:「這段時間你多跟我練練射箭,臨陣磨槍,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鳳池點了點頭。
海陵團練一直都是保境安民的地方民團,但隨著不斷的武裝,陳凡知道,團練遲早要改編成朝廷體制下的正規軍。
那這樣一來,團練的各哨總、隊總怎麼安排就是個問題了。
首先是陳學禮,這小子是最不用愁的,他之前受封昭勇將軍的散階,實授金山衛指揮僉事,如今正好金山衛因為前段時間的事出缺,如今已經走馬上任去了。
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目前的處境就有些尷尬了。
陳凡原先給他們安排的出路是透過新武舉,正式成為朝廷體制下的軍官。
可新武舉章程被改,何鳳池等人從軍開始便習練的火器使用,這優勢一下子便失了用處。
這何鳳池還是哨總,那劉粉喜等隊總,更是困難。
陳凡見大家興致都不高,於是寬慰道:「總的來說,我們還是有優勢的,考核的科目,比如負重跑,營壘砌築、輿圖繪製、彈道校準這些,都是我們海陵團練軍官必修的科目。既然朝廷已經明發旨意,那我們就只能儘快調整。」
「為了給民間應試武舉之人準備的時間,朝廷給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武舉才開,這段時間,你們要多練、加練。」
「遵命!」何鳳池、武徽、余寶珊等帶領眾人齊齊插手。
等所有人走後,陳凡招來何鳳池道:「你跟沈彪還有書信往來嗎?」
何鳳池看了一眼陳凡,這才道:「上月他有信來。」
陳凡點了點頭:「在浙江汪巡撫治下可還妥帖?」
何鳳池點了點頭道:「聽說汪東華十分器重他,如今已經把親兵營交給了沈。」
陳凡想了想後道:「朝廷新武舉的訊息應該還沒傳到浙江,你以你的名義寫一封信告知於他,然後把我最近編寫的幾本教材也送一套給他。」
何鳳池疑惑道:「為何夫子你不自己寫信呢?」
陳凡笑了笑:「他是負氣而走,想要憑著自己的本事闖出一番局面來,若是我寄給他,他反倒心有芥蒂,不願用心去學。倒是你以同袍的身份寄去,他會記你一份人情。」
何鳳池扁了扁嘴:「又是何必,夫子就是在這些事情上優柔寡斷了。」
陳凡作勢伸出手拍何鳳池的腦袋,何鳳池縮了縮,「無奈」道:「知道了知道了。」
………………………………………………
浙江巡撫標營。
從節堂回返帳中的沈彪剛在帳中站定,後帳便有十來個親兵魚貫而出。
一人上前摘下他頭頂的烏紗帽,隨即有人揭開他的緋色盤領右衽袍,這袍子袖寬三尺、袍長過膝,袍子上點綴著散花,無有枝葉,花徑二寸。
就在有親兵解開盤扣的同時,還有兩名親兵將他腰上的金銙,佩刀,弓矢一一摘下。
一旁的弟弟沈鯤用艷羨的目光打量著兄長:「兄長,如今你也是正三品參將銜,實授浙江標營的親軍游擊了,汪巡撫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
沈彪睇了弟弟一眼道:「你今日早早來營中,有什麼事?」
沈鯤連忙上前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嗨,沒甚大事,就是松江那邊,何鳳池給兄長來信了。」
沈彪正準備落座,聞言轉身拿過信箋,站著就開始拆信,看起來頗為激動。
沈鯤見狀有些不以為然:「兄長,如今你已經是正三品的參將,何必跟一個團練的小泥腿子通書信,沒得辱沒了兄長的身份。」
沈彪抬頭瞪了弟弟一眼,語氣卻淡淡道:「你莫要忘了,本官也是從海陵團練生發的。」
沈鯤賠笑道:「那是兄長有本事,能被汪撫台慧眼識珠。」
沈彪擺了擺手:「團練那邊還是有人才的,尤其是這個何鳳池,若是能把他拉來浙江,必然成我左膀右臂。」
沈鯤笑道:「怕是陳凡那邊不放人。」
沈彪聞言,沒有再說話,而是看起了信。
沈鯤勾著腦袋好奇道:「兄長,信里說了什麼?」
沈彪沒有說話,良久才放下通道:「朝廷要開新武舉了。陳凡是副主考,何鳳池送了些陳凡編寫的考試用到的書籍來。」
沈鯤不以為然道:「我還以為有什麼緊要事情,如今大哥已經是朝廷命官了,哪裡還需要跟那些人去爭這些名頭。」
沈彪悶哼一聲道:「目光短淺,我這參將不過是因王巡撫簡拔,無甚根基,同僚們都看不起我。但若是參加了武舉,那便是有了個出身,到時,軍中也有一幫同年照應,自不像今日這般舉步維艱。」
「再說了,這是朝廷開設的新武舉,到時候朝廷為了新武舉的存續,也必然會重用新武舉出身的武官。」
沈鯤聞言連連點頭,可他心裡卻不以為然,自家兄長如今已經是正三品的參將了,還去參加什麼新武舉,在他看來,純粹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有這時間,還不如多與同僚聯絡,多去拍拍巡撫大人的馬屁。
其實沈彪也沒有跟弟弟說出自己全部的心裡話。
他參加武舉,還有個重要原因就是陳凡。
他從海陵團練出走,說實話,行為不太體面,甚至可以說是逃走的。
這麼久也不敢給陳凡寫信緩和關係。
如今陳凡在松江風生水起,士林官場都認為此人將來必然受朝廷大用。
若一直如此下去,萬一哪一天陳凡得升高位,想起之前的事情,那他還怎麼在官場混下去?
這樣一來,倒不如接著這次武舉的機會,看有沒有可能跟對方緩和一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