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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午後的陽光,像一匹剛剛展開的杭綢,勻勻地鋪滿了庭院。連續多日的陰霾與潮氣,被這金燦燦的光濾得乾乾淨淨,連青磚縫裡都蒸騰出一股好聞的、乾燥的泥土氣息。

  陳凡擱下筆,從案牘間抬起頭,被窗外過分明亮的靜好晃得微微一怔。他信步走到廊下,便看見了那一幕——

  妻子顧徹眉側坐在一張鋪了厚軟棉墊的藤椅里,解開了杏子紅的薄綾小襖,將那個小小的、肉團團的孩子,貼肉摟在懷中,背朝著天光。這便是江南老人常說的「曬背」了,取天地間至純的陽氣,祛一祛胎裡帶來的、世間沾染的濕寒。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片小小的脊背上。嬰兒的肌膚嫩極了,在日光下透出瑩潤的、暖玉般的光澤,能看見脊樑處一條淺淺的溝,隨著他細微的呼吸,極柔和地起伏。幾縷茸茸的胎髮,被照成了透明的淡金色,軟軟地貼在頸後。孩子的腦袋就枕在母親的臂彎里,側著臉,一隻小耳朵也曬得紅撲撲的,他大約覺得舒適極了,攥著的小拳頭鬆開了些,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微微翹著,像在捕捉光里看不見的暖流。

  顧徹眉低著頭,嘴角含著近乎虔誠的笑意,一隻手掌穩穩托著孩子,另一隻手,手指併攏,極輕、極緩地,順著陳默言的背部一下下的按摩著。

  陳凡倚著廊柱,靜靜地看。連月來繃得太緊的心弦,那浸在淤塞、泥濘、呼喊與生死搏鬥里的神經,在這一刻,被這畫面無聲地熨帖著,一絲一絲地鬆緩下來。

  這時,顧徹眉身邊的大丫鬟雲袖輕手輕腳走了過來,對著沐浴在陽光中的主母,低聲道:「宜人,林家窪的田莊莊頭派人來說,已經按照府里的要求,全都搬遷安置妥了。」

  林家窪那莊子,本是林懋勛輸給陳凡幾個學生的,後來被賀邦泰等人贈予陳凡,充作學田,供養弘毅塾。今年大水,這窪地首當其衝,偏又在新河規劃的線路上。陳凡便主動讓莊子騰挪,自掏腰包在別處置了地,重新安置莊戶。

  「嗯,」顧徹眉依舊半闔著眼,手掌撫拍的節奏絲毫未變,聲音溫婉卻清晰,「既然是老爺的善舉,銀錢上便莫要計較。事情需辦得周全,種子、農具、耕牛,都酌情添補些。咱們既行了善,便要做到底,莫讓人在背後說咱們只圖虛名,不顧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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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袖嘴角笑意更深:「宜人放心,莊頭傳話回來,說莊戶們感激得緊。都道自從給老爺種這『學田』,日子竟比往年鬆快不少。大家心裡,都念著老爺和宜人的恩德呢。」

  顧徹眉這才幾不可察地點點頭,手掌在兒子暖烘烘的背心輕輕拍了拍,算是知曉。

  雲袖會意,不再多言,福了一福,悄聲退下。

  待那細碎的腳步聲消失在廊角,陳凡才從光影交織的廊柱後踱步而出,臉上帶著未消的笑意,溫聲道:「都說『家有賢妻,夫不遭橫事』。我往日只當是俗語,如今瞧著這滿院的光,聽著你這番安排,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顧徹眉聞聲,微微側過頭來。陽光在她臉頰細膩的絨毛上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她眼中漾著清淺的笑意,那笑意直抵眼底,看得陳凡心頭那最後一點緊繃,也悄然化開了。

  「夫君忙完了?」她聲音輕柔,怕驚擾了懷中漸入酣眠的孩兒,「不過是在後宅聽兩句話,傳兩分意思,哪就當得起『賢妻』二字。真正在外頭頂著風浪、擔著干係的,是夫君你。」

  陳凡走到她身側的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極輕地觸了觸兒子露在襁褓外那藕節似的小手腕,一片溫熱滑膩。他低嘆一聲,似是感慨,又似是滿足:「外頭的風浪再大,回到家,看到你們母子這般……便覺得,什麼都值了。林家窪那些人,能安穩度過此劫,重新紮根落腳,我這心頭一塊石頭,也算落地大半。只是……」他抬眼,望進妻子沉靜的眼眸,「又讓家裡破費了。」

  「夫君說的哪裡話。」顧徹眉微微搖頭,幾縷髮絲在陽光下輕晃,「銀錢本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功德。況且,這哪裡是『破費』?夫君以私產補公義,安頓了災民,順暢了河工,保全了不知多少性命家業。這功德,是多少銀錢都換不來的。妾身只怕……安排得還不夠周到。」

  陳凡心中暖流淌過,伸手復住她空閒的那隻手,握了握。她的手並不細膩,甚至因常操持家務而有些薄繭,卻乾燥而溫暖,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道。

  「你已思慮得極周全了。」他道,目光又落回兒子安恬的睡顏上,「我有時想,為官一任,所求不過『心安』二字。上對得起朝廷信賴,中對得起同僚百姓,下……也對得起自家良心,睡得安穩。如今看來,還得多加一條——」

  「嗯?」

  「對得起妻兒。」陳凡微笑,目光柔和,「讓你們不必終日為我懸心,能讓默言在這般好的日頭下,安穩穩地『曬背』。這便是我如今,最大的心安了。」

  顧徹眉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按,眼波里漾著溫婉的笑意:「說起孩兒,妾身昔年在勇平伯府內宅時,常聞那些積年的嬤嬤們念叨,道是『樹苗自小修,蒙童及早教』。如今默言雖在襁褓,可夫君是堂堂狀元公,滿腹的經綸學問,是不是應該早早地,給我們孩兒『開蒙』一二?」

  陳凡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得意與神秘的笑容。

  他挺了挺腰板,用那種「你且聽好」的表情道:「夫人,說到新生兒幼教,那為夫可是頗有研究,為夫這有一支小曲兒,乃是為夫覃思妙悟,專為吾兒所創的『啟智歌謠』,可謂是……前不曾有古人之陳調,後未必有來者之新聲!」

  一聽陳凡要唱歌,顧徹眉也來了興趣。

  不對,不知什麼時候她懷中的陳默言也張開烏溜溜的小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這個父親。

  「咳咳……」陳凡清了清嗓子:「小嘛小兒郎,揹著那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那風雨狂……」

  顧徹眉先是愣了愣,顯然沒聽過這麼俚俗又直白的「歌謠」,但見丈夫唱得認真,兒子也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夫君,於是笑道:「這歌謠,倒是新奇活潑,寓意也好,盼著我們家默言勤學呢。」

  話音方落,只聽「噗」的一聲輕響,自襁褓中傳來。

  顧徹眉神色頓時一緊,忙傾身向前,以羅帕輕掩口鼻,對身旁侍立的乳母與丫鬟溫聲急道:「快,快些——哥兒怕是腹中不適,要有『動靜』了。快將乾淨的棉巾、溫水備來,仔細些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