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新的一年。
新皇登基,年號選定「景和」。
「景」有光明、祥瑞之意,象徵著新帝在位期間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和」則代表和睦、和諧,寓意著大梁能夠實現內部穩定、外部和平,避免戰亂紛爭。
「景和」出自《詩經·小雅·車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其中「景行」指的是光明正大的行為,而「和」則取自《論語·學而》:「禮之用,和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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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相結合,既體現了新帝對高尚品德的追求,也表達了他對國家和諧穩定的期望。
當然,新帝還在襁褓之中,這種追求,是朝廷諸位大人的美好願望罷了。
去年自周觀來到松江,松江的開新河工程便正式啟動了。
陳凡先是帶著弟子們,踏遍松江每一處可以引流入海的河道,
他們要做的,首先就是要測算出松江境內各條河流的高差。
這年月沒有後世的全站儀、GPS,陳凡本以為這件事會作得十分艱難,但等他向馮之屏請教後才知道,不能小瞧前人的智慧。
這年月雖然沒有精密儀器,但也自有一套工具:
水準則繩,這東西是用裝滿水的水槽、鉛垂線、長繩和木樁組成。
具體的操作手法很簡單,就是在測量的起點和終點各立一根木樁,用鉛垂線保持木樁垂直。
然後在起點的木樁放置一個細長的水槽,盛滿了水等待水面平靜。
接著從水面處用目鏡或者長繩引出水平線,在終點的木樁上標記處等高位置。
最後對比講出標記與地面的距離,即可算出高差。
《史記·夏本紀》中的「左準繩、右規矩」中的「准」,就是指這種水平測量方法。
這種方法應用的場景,一般都是大型的水利工程的選址和修建。
據說當年都江堰、靈渠的選址就是用這個工具,先民們一步步用腳踏勘出來的。
馮之屏一開始還動不動在言語上跟陳凡打機鋒,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陳凡身上就只長了一張嘴,以為這麼大的工程,只要動動嘴皮子,事情自然有下面人去做。
但看到陳凡帶著一眾弘毅塾工科的學生,一個個滿耳都是凍瘡,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的時候,他徹底被震驚了。
他沒想到,名滿天下的陳凡,竟然會帶著自己的學生,像個老河工一樣,冒著濕冷徹骨的嚴寒,將整個松江府的河道全都踏勘了一遍。
陳凡攏了攏袖子,將一張水利輿圖鋪在桌案上,然後對著楊廷選道:「府尊,經過這幾月的踏勘,我和學生們的意見都是選用【江浦合流】的方案。」
楊廷選有些感動地看著陳凡:「文瑞,辛苦了。」
陳凡笑了笑,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結,而是道:「下官來給兩位大人解釋一下,何為【江浦合流】。」
「首先,這上游,我們以古黃埔(今龍華至閘港段)為基礎,向西接通泖湖、太湖,形成穩定的來水通道!」
「其次,中游我們要疏浚上海浦(今蘇州河口至龍華段),作為連線上游與下游的主幹河道!」
「最後,下游,也是最難的地方,我們要重點開鑿拓寬范家浜(今蘇州河口至復興島北端),向北接通吳淞江下游,最終從吳淞口入海。」
范家浜在這年月,還是上海縣治東北部一條不起眼的小河浜,寬不過數丈,水流微弱。
陳凡之所以選擇終點開挖這裡,其實是因為,在上游和中游,都有可以利用的天然河道,這樣可以節省很多經費與民力,到時候只要集中精力,將工程重點投入到這裡便能達到很好的效果。
陳凡給二人介紹選擇范家浜的理由:「比如這上游的來水通道,原來的古黃埔,也是太湖的泄洪河道,西起泖湖,東至龍華,寬約30丈,只要稍稍疏浚,就能保證上游段更加通暢。」
「這中游的上海浦是吳淞江的一條支流,北起虹口港,南至龍華,寬約20丈,到時候,只要疏浚加深河道,清除兩岸淤積,便能使其成為黃浦江水系的主幹河道。」
周觀反覆看了陳凡的圖紙,這段時間,他也下去跑了跑,雖然沒有陳凡那般探勘每一寸河道,但對松江的河道現狀也是了解的。
他皺眉指著上游的古黃埔道:「你們要開挖新河,所為者就是上游的太湖雨季水量太大,下游的鹵潮倒灌,泥沙淤積,這兩點,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調節太湖水量。」
「來水太少,無法沖刷入海口,到時候還是要淤積;來水太大,漫溢成災,生靈塗炭,陳……陳同知可有對策。」
以前的周觀,動輒稱呼陳凡都是「那個狀元」,「那個塾師」,見面也是「狀元公」之類的「調侃」。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稱呼陳凡的官職,楊廷選頗有些意外的抬頭看了看周觀。
可陳凡恍若未覺般,指著上游東江的一段支流,這段支流位於上游和中段的交接處。
「我欲在此處開鑿閘港,引東江水北上匯入黃埔,並修建水閘調控水量。」
其實這個辦法並不是陳凡想出來的,當年陳凡去上海旅遊,那導遊帶隊經過閘港時,就給團里的遊客介紹過,說這閘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海瑞主持開鑿的。
周觀皺起眉,忍不住插話:「陳同知,這閘港不過是東江的一條支流,平日裡水淺淤塞,疏浚它能有什麼用處?難道還能比直接深挖黃浦更管用?」
陳凡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盞,往輿圖旁的空碟里倒了半盞水,又拿起另一隻茶盞,慢慢往碟子裡續水:「周大人請看,如今黃浦江水勢全靠太湖來水支撐,可太湖本身有旱澇,一旦遇到枯水年份,黃浦江水勢減弱,下游必然淤積。」
他說著,手指在碟子裡輕輕劃了道弧線:「而東江雖已淤塞,但其上游連通浙江諸水,是天然的備用水源。我們疏浚閘港,就好比給黃浦加裝了一條『輸水管』,旱時引東江水入黃浦,澇時又可開閘分洪,一舉兩得。」
楊廷選眼睛一亮,湊過來仔細看著輿圖:「還有呢?這閘港除了調水,怕還有別的用處吧?」
「府尊看得准。」陳凡笑了笑,又在閘港旁的一處標註點上敲了敲,「閘港開通後,松江府到浙江的漕運就不必再繞路吳淞江,直接從閘港走東江支流,可省近百里路程。更重要的是,浙西的糧米可以直接透過閘港進入黃浦,不必再經過蘇州府中轉——日後松江的糧食儲備,可就穩了。」
「好一個江浦合流!」楊廷選撫著鬍鬚,語氣裡帶著真心的佩服,「文瑞,我算是服了。這工程若是成了,松江府的百姓,得記你一輩子的好。」
陳凡搖了搖頭:「府尊,這還都只是紙上談兵,真正開始實施,問題將會千頭萬緒。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啊。」
周觀看了看陳凡,又看了看桌上的輿圖,最終撫了撫鬍鬚,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