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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牛若愚

  不公平,沒公理。

  這種事情陳凡也看得多了,當然不會衝動地自己上前跟劉一儒掰頭。

  待所有人看完,俱都沉默之時,陳凡的目光飄向黃鶴。

  黃鶴見狀,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當陳凡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時,他終於咽了咽吐沫起身道:「府尊,諸位大人,下官斗膽,有幾句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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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朝劉一儒和陳凡一揖,隨即又朝諸位在場的官員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但語氣卻漸漸堅定起來:

  「方才府尊將這考生的文章黜落……」說到這,他看向堂下的劉漢邦,只見這小伙子早已氣得渾身顫抖,面色漲紅。

  黃鶴收回目光,轉向劉一儒道:「但下官覺得此人文章緊扣大人所出之題的題眼,代聖賢立言,義理深刻,形式新穎,所言有物,似,呃,似可暫不放入黜落之列。」

  此言一出,周圍人的目光紛紛垂了下來,準備迎接隨時到來的疾風驟雨。

  劉一儒在堂上面色變了變,卻出人意料的並沒有發火,而是轉頭看向黃鶴,用輕蔑又怠慢的口吻問道:「請問貴官是哪一年的進士吶?」

  聽到這話,黃鶴頓時臉色漲紅。

  他黃鶴小心翼翼做到松江同知廳判官的位置,可謂是如履薄冰,為什麼?

  就是因為他的出身不好,陳凡這個狀元就不必說了,劉一儒這種進士官面前,他這個舉人出身的官員也自覺低人一等。

  劉一儒的府衙就在同知廳隔壁,黃鶴不知道代陳凡見了多少次劉一儒了,劉一儒不可能不知道黃鶴的出身,現在當庭問出,這就是赤果果的打臉。

  「下官學問不精,不,不是進士。」

  「哈!」一個誇張的笑聲傳遍至公堂,「舉人?舉人懂什麼文章?舉人怎敢在本官面前談什麼義理深刻?」

  「嗤……」劉一儒從牙齒縫裡發出一聲冷笑,揮了揮袖子,目光轉向別處。

  顯然,在他心中,黃鶴這個身份,連跟他討論文章的資格都沒有。

  剛剛是劉漢邦氣得渾身發抖,現在又增加了一個。

  關鍵是,在這種時候,周圍幾名進士出身的官員也附和著劉一儒,發出輕笑之聲。

  「舉人?舉人怎麼了?」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陳凡終於開口了,「府尊此言,請恕下官不敢苟同。我朝取士,進士、舉人,俱為國用。進士固為清貴,然舉人亦非蓬蒿。」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鏗鏘,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昔者,本朝名臣如王忠介公,以舉人出身,官至南京右都御史,清剛震天下,權貴為之斂手;楊文懿公、未第時以舉人講學,道德文章傾動士林,後雖登甲科,然其學養根基,早奠於舉業之時。此皆青史昭昭,豈能以出身一概而論?」

  陳凡口中的王忠介公、楊文懿公都是天監朝名臣,這兩個例子剛說出口,看黃鶴笑話的進士官員便閉了嘴。

  他們犯不上因為這點小事觸怒簡在帝心的陳凡。

  陳凡繼續道:「夫文章之道,在明理載道,在經世致用,豈獨繫於區區功名乎?漢之賈生,未聞其有進士之名;唐之韓愈,三試於禮部方得第。若以一時科第定文章高下,豈非管窺蠡測,徒以名器輕實學?」

  陳凡說到此處,轉向氣得渾身發抖的黃鶴,語氣轉為鄭重:「黃判官,掌刑名錢穀,佐理一方,其職在安民,其功在實務。進士或長於經義文章,然未必盡通庶務。判官以舉人入仕,勤勉王事,夙夜在公,此正『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之踐行,其實務之才,牧民之勞,又豈是空談文章者所能輕鄙?」

  聽到這話,黃鶴感動地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陳凡,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表情。

  陳凡卻沒看他,而是目光如箭般射向劉一儒:「府尊適才問黃判官『哪一年的進士』,下官愚見,此問有失公允。科場衡文,當論文章之是非優劣,豈問作者之出身年齒?若以出身定文章,則寒門永無出頭之日,布衣難覓進身之階,豈是聖天子廣開才路、野無遺賢之本意?今日所判,乃劉漢邦之文章,非黃判官之出身。府尊既為主考,當持衡如水,惟文是取,若因言者出身而廢其言,因私心好惡而黜落文章,恐非『至公至明』之道,亦有負朝廷典試之重託!」

  好一個陳凡,這一段話,既諷刺了劉一儒只看出身,又托舉了黃鶴與劉漢邦。

  果然,下一秒他順著前言繼續道:「就拿剛剛那劉生的文章來說吧,這文章直說文王和武王的功績,在文法上自然要求擀補,關鍵是,本官以為,這劉生的文章技藝很高,在文章將擀補之處處理的天衣無縫,渾然天成。」

  「其文體格式完整、八股齊備、對偶整齊、音節和妙,在現在應試的文章中雖然不算頂尖,但放之府試,已經難能可貴了。」

  「這樣的文章,直接黜落?」

  「不知大人剛剛是不是多飲了幾杯,沒有看清?」

  「來人,將劉生的文章遞給府尊再行細看一二!」

  劉一儒聞言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案:「陳凡,我自上任始,便敬你是狀元,不願與你爭強鬥狠,平白壞了我們松江官員之見的和氣。」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相逼,怎麼?你真覺得我劉一儒是泥捏的?」

  陳凡聞言,起身拱手道:「府尊息怒,你誤會了……」

  「誤會?這是什麼場合?你我是什麼身份?」劉一儒指著自己道:「要不我跟朝廷說,你來當這個知府?到時候,府試你想錄誰就錄誰,如何?」

  聽到這話,陳凡皺了皺眉,剛想開口,誰知一人早已搶先道:「是啊,陳大人,府試畢竟咱們都只是同考官,府尊才是主考,您就別鬧了。」

  陳凡瞪大了眼睛,目光轉向那人,他真的沒想到,牛若愚這個三不沾的傢伙,竟然在這種時候旗幟鮮明的站在劉一儒那邊。

  「剛剛這劉生的文章我看了,確實一般,陳大人狀元之才,但文章這東西,各有各的口味,這劉生的文章就是不符府尊的口味,陳大人也不可說府尊不能持衡如水,惟文是取吧?」

  說完,他依舊那副憨憨的模樣,笑吟吟地看著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