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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豆腐

  「古有博學鴻儒,今日見到陳狀元高論,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陸為寬心悅誠服感嘆。

  其實不僅是他,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這陳凡簡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般的神仙人物。

  有些事,在大家認知範圍內,你高談闊論,說再多,別人覺得你確實厲害,但心裡並不以為意,轉頭第二天就忘了。

  但陳凡要麼閉口不言,開口就是人所未知的學問,這就讓人打心眼裡佩服了。

  周良弼等人也是激動不已。

  自己這邊還沒開始反擊,夫子已經給對方當頭一棒敲了下去,這樣一來,眾學童更有信心了。

  就在這時,陸府的管家走了進來,面帶喜色在陸樹聲耳邊道:「老爺,今天您交待的,要給府尊和賓客嘗一嘗咱們松江府的豆腐,剛剛做好,張豆腐家送了兩桶來。」

  陸樹聲聞言也很高興,撫須笑道:「瓦缶浸來蟾有影,金刀剖破玉無瑕。箇中滋味誰得知,多在僧家與道家。老夫雖不是僧道之流,但就喜歡吃豆腐,而且就喜歡吃這松江府兩家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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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一儒聞言笑道:「老部堂,是哪兩家?本官也喜歡食豆腐,將來免不了叫人去採買一二。」

  陸樹聲「哈哈」大笑:「一個是南門的張豆腐,一個是北門的李豆腐。整個松江,就屬他兩家的豆腐最好吃。」

  松江府計程車紳一聽這話,連連點頭,都說自家也是從他兩家採買,這天色,還能有兩桶豆腐送來,顯然是人家專門給老部堂新做了兩桶待客用。

  「老部堂真是有心了!」劉一儒拱手感謝。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何先生突然笑了:「老部堂、府尊,這第一題不就來了?」

  劉一儒和陸樹聲一愣。

  只聽何先生道:「這第一題就是【張豆腐、李豆腐】。」

  原來也是巧了,松江府這兩家,一家名叫張豆腐,一家名叫李豆腐。

  而在江南有一段膾炙人口的鄉諺,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段鄉諺是這麼說的。

  張豆腐、李豆腐,一夜思量千百計,明朝依舊賣豆腐。

  這段話什麼意思呢?

  這年月,豆腐坊老闆通常凌晨起床磨漿,前一晚可能盤算著「明天多做十斤豆腐」「要不要漲價一文錢」「能不能攢錢買頭驢拉磨」,甚至幻想「若中了秀才就不用再聞豆腥味」……

  但無論夜裡想得多天花亂墜,第二天雞叫時分,豆腐坊的石磨依舊要轉,豆漿依舊要煮,豆腐依舊要擔到市集去賣。這不是「認命」,而是小人物在認清現實後的堅韌。

  這段鄉諺跟袁宏道的《滿井遊記》里的「始知郊田之外未始無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又有異曲同工之妙,平凡生活里往往藏著「日日是好日」的禪機。

  賣豆腐也能賣出「磨礱流玉丨乳,蒸煮結清泉」的詩意來。

  所以,別看這何先生人不咋樣,這腦子轉得極快。

  所謂百姓日用處處都是學問。

  若是陳凡的這幫學童沒有聽過這些鄉諺,那說明什麼?

  說明你們這些人,都是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哥,讀書好?讀書好也是讀死書。

  這一問,還真就問出了問題,剛剛還挑釁意味十足的周炳先立馬熄了火。

  他一個知府家的公子,哪裡聽過這些?

  再說了,他家本籍在四川,雖然在江南生活多年,可這年月拍花子的多,家裡人根本不給他有太多接觸外人的機會,原本在泰州讀書,自由時間也不過就是從書院到知府衙門這段路程,到了海陵,更是直接住校,這些諺語,他根本接觸不到,自然不會回答。

  就在這時,一人站了出來拱手道:「夫子,這題有我來破可好?」

  陳凡一看頓時笑了,誰啊?王瑛啊。

  他家就是泰州人,王如海還有酒樓的生意,想必這些他應該是聽過的。

  陸樹聲聞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王瑛躬身道:「後學王瑛。」

  「哦?家裡是做什麼的?」

  「父親經商。」

  商人啊!

  周圍人臉上頓時沒了剛剛的熱情。

  這年月,雖然隨著商品經濟逐漸發展,商人越來越多,但商人的地位還是有些低的,所以一聽這人是商賈之子,這些上座的官員、致仕官員和讀書人們頓時對此子沒了興趣。

  陸樹聲卻不一樣,他年紀大了,早就沒了這種心態,於是便笑著鼓勵道:「那你試著破一破!」

  王瑛道:「姓雖異而業則同,心無窮而力有限。」

  「哎喲!這個破得好!」

  「妙哉!」

  「好傢夥,一個商賈之子,竟能破題如此之妙?這陳狀元果然厲害啊!」

  ……

  剛剛對王瑛還有些不屑一顧的眾人,在聽到他的破題後頓時刮目相看。

  何先生也是滿臉驚訝,他也沒想到,這孩子竟然破得如此之好,如此之快。

  他尤有不通道:「那你說一說,你這破題想要表達什麼意思來?」

  王瑛不卑不亢道:「【姓雖異而業則同】,後學之所以這麼破,是想說,《論語》有雲,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賣豆腐雖然平凡,但若是像松江這兩家磨得好豆腐,亦能在平凡中見不凡。」

  「好!」眾人齊齊稱讚。「說得好吖!」

  「那第二句呢?」

  王瑛繼續道:「心無窮而力有限,後學是想說,既然知其不可奈何,不如安之若命,反而能另闖出一番天地來。」

  「好,好一個安之若命,好一個另外闖出一片天地來!」這時,一旁陪坐的牛若愚道:「東坡居士有詩云,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至味是清歡。」

  「經過你這麼一解釋,一個小小鄉諺,竟然隱有大道蘊藏,人間至味是清歡,人間至味是清歡啊!」

  陳凡聽到這個解讀,對牛若愚這個人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這段鄉諺什麼意思?

  做個類比,就好像另一個時空的打工人,天天夜裡想著第二天辭職後,自己廣闊天地,大有所為,但天一亮就無奈接受現實,繼續當牛做馬,被人吆五喝六。

  牛若愚這一句「人間至味是清歡」,表面是在說豆腐,但也可以理解為,把平淡生活過成「詩」。

  「好,這破得好,牛縣令也解得好!都好,都好!」陸樹聲大聲贊道。

  眾人一邊附和,一邊看向何先生,那個啥,大溪地黑珍珠,是不是可以掏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