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彪的反應是陳凡早已預料到的,他以舉人的身份來搞團練,所為者,當然不是什麼保衛鄉土,松江府也不是他的鄉土。
他之所求,不過是名利二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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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名逐利,這是人的天性,這無可厚非,但陳凡沒想到沈彪竟反應這麼大,許久了,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一味沉吟。
其實陳凡也搞不清皇帝究竟是怎麼想的,作為團總的沈彪,在封賞方面,反而被陳學禮壓了一頭。
如今陳學禮還在京師,聽說皇帝對他很是親近,已經數次召見,逢人便誇讚其有勇有謀,是未來的良將。
但對沈彪與何鳳池二人卻區別對待,封賞只能說中規中矩。
相較之下,若是陳凡設身處地,也會心有不甘吧。
他拍了拍沈彪的肩膀:「走吧,去我官廨里聊一聊。」
沈彪勉強一笑卻說:「你一路辛苦,今日又喝了酒,改日吧。」
說罷,便朝陳凡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
……
到了第二天,陳凡沒等到沈彪,卻等來了覃士群和何鳳池聯袂而來。
剛進門,何鳳池便跪倒在地:「老師!」
說罷,重重磕頭。
陳凡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一旁的覃士群道:「狀元公,別來無恙乎?」
陳凡「哈哈」大笑:「托先生的福,若不是你們在松江爭氣,我這狀元……」
陳凡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覃士群聞言卻正色道:「狀元公何出此言?人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本就是天命所歸,非盡人力可強求矣。」
「《尚書》有雲,天命靡常,惟德者輔之。狀元公今日榮顯,亦是天時地利人和,我等所謂,不過是順天應人而已。」
「老夫記得唐宋科舉,詩賦定干坤亦含天機。」
「如錢起省試作《湘靈鼓瑟》,末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宛若神助,一舉奪魁;蘇軾《刑賞忠厚之論》本出杜撰典故,反得歐陽修嘆賞。文運在天,豈獨人力耶?狀元公不可自謙!」
陳凡被他這一番義正言辭的話語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苦笑搖頭。
一旁的何鳳池卻依舊少年老成,不愛說話,只在旁邊默默聽著。
陳凡這時叫過武徽,將賀邦泰等人引了出來。
何鳳池看到同窗們,這才笑逐顏開,露出一絲少年本性。
薛甲秀打趣道:「鳳池,你現在可是官老爺了,實授的金山衛試百戶,我等以後見了你可要參拜一二了,哈哈哈!」
何鳳池漲紅了臉,他不是很會聊天,只悶悶道:「都是老師和覃先生提攜。」
賀邦泰溫聲道:「老師在你去團練之前立了規矩,要你時時讀書,你現在還有時間讀書嗎?將來會不會不走科舉這條路了?」
說到這件事,覃先生搶先道:「鳳池讀書非常用功,雖在營伍,但夜晚手不釋卷,他常說【夫子教導我等,就算不考科舉,多讀書總是有用】。」
陳凡用欣賞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少年,在京中他也曾考過陳學禮的功課,怎麼說呢,這孩子可能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子。
可以看出,書,他的確讀了,但收穫寥寥。
聽到覃士群的話,陳凡心裡很是安慰,於是便考校道:「那為師便考考你,出幾個題,你試著破一破。」
何鳳池正色拱手道:「請老師出題。」
陳凡笑了:「喲,還挺自信!」
沉吟片刻後,陳凡道:「君子矜而不爭!」
何鳳池想了想,這才用沉穩的語氣回答:「惟君子善處人己之間,不害其為矜群也!」
這破題一出,堂中頓時想起譁然之聲。
《君子矜而不爭》這個題目是什麼意思呢?
這題出自《論語·衛靈公》,是孔子對君子品格的描述。
翻譯過來就是真正的君子,應該莊重自持、有自尊和原則。
但並不會因此與人爭論不休,爭強好勝。
至於何鳳池的破題的意思更加有趣。
他說:「只有君子能夠妥善處理自己和他人之間的關係。君子既能保持莊重自持的品格,也就是【矜】,又能夠合群相處,也就是【群】,這兩者並行不悖,保持莊重並不會妨礙他與人和諧共處。」
這破題,用字極為精煉,將題意表達的明明白白,可以說已窺八股三味。
眾人嘖嘖稱奇,賀邦泰道:「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而不爭;和以處眾曰群,然無阿比之意,故而不黨。鳳池破得極好!我等皆不及他。」
他這一句話,引得薛甲秀、王瑛等人連連點頭,何鳳池第一次在陳凡面前紅了臉,囁嚅道:「在營中左右無事,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我便去請教覃先生,覃先生不以我駑鈍,常常不厭其煩教導我。」
覃士群連連擺手:「我能教你多少?還是你這狀元老師給你這基礎打得好。」
眾人又是一番說笑,最後賀邦泰他們引著何鳳池去後衙說話去了。
堂中只剩下陳凡和覃士群,覃士群先是打量了一番四周,最終嘆道:「沒想到文瑞你最後竟選擇來了松江府。翰林院吶,多少人做夢都想進去的地方。」
陳凡擺了擺手笑道:「與其枯坐三年磨性子、跑關係,不如出來,做點實在事,結交點實在人,故紙堆是歷練不出的!」
覃士群感嘆道:「狀元三年一個,但能沉澱一番,走下去體察州縣的卻沒有幾個。」
「數一數,國朝沒有一個,前宋倒是有幾個,但也一隻手數得過來,不過是韓克忠、呂蒙正、王曾和文天祥四人。文瑞,好好干,老夫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看好你。」
陳凡笑著搖頭道:「我本對做官沒什麼興趣,也不想當什麼大官。」
覃士群卻搖了搖頭正色道:「有倒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不好說,不好說啊。」
陳凡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於是問道:「沈彪呢?今天怎麼沒來?」
聽到這話,覃士群臉上的笑容斂了去:「心裡不痛快啊!」
「因為朝廷封賞的事情?」陳凡故意問道。
「是啊,文瑞,你也要早點打算了,朝廷將沈彪、陳學禮、何鳳池三人全都編入衛所軍籍,也給封了世襲武職,將來這海陵團練何去何從,你有沒有打算?」
陳凡點了點頭:「雖然他們三人有了衛所軍籍,也是衛所的武職,但國朝可調衛所官為營兵武職,我想依此例,請勇平伯上奏,讓海陵團練、興化團練整合為一軍,再吸納新的兵源,嚴加操練。」
覃士群一拍大腿道:「這個辦法好,這麼好的兵,若是解散回鄉,太過可惜。只不過……」
陳凡好奇道:「只不過什麼?」
「這支兵馬,將來由誰統帶呢?」
陳凡微微詫異看向覃士群,本來這最好的人選,自然就是沈彪,他年富力強,又有統兵的經驗,但既然對方問出這個問題,說明……
陳凡反問道:「有人找沈彪?」
覃士群嘆了口氣道:「浙江巡撫汪若泮前些日子派弟弟汪若泗來了營中,說要請沈彪、鳳池代他去浙江練勇,鳳池一口便回絕了,但沈彪的態度曖昧不明,如今封賞之事已經明瞭,我估計他不會再留海陵團練了。」
陳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道:「只要他覺得在汪巡撫手下更有前程,那我也祝他一帆風順、前程遠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