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跪倒在地的兒子,葉憲的臉上,尷尬之色顯而易見的浮現了出來。
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陳凡,最後目光又落在上座的客人身上,此時的他,彷佛才是此間別院的客人,正緊張的等著主人接下來的話。
果然,上首那名中年人像個主人似的開口了。
「葉同知,你上門求我家山長時,可沒說過貴府公子對夫子的人選心有所屬啊。若是知道如此,我又何必白跑這一趟?」
對方說話的語氣很是嚴厲,似乎並沒有將葉憲這個同知放在眼裡。
陳凡心說,這人得多大的官啊,說話竟這般語氣?
葉憲聞言,很是緊張,連忙站起朝上首那男子拱手道:「宋堂長恕罪,宋堂長恕罪,這,這實在是……」
今天這陳凡來得實在太巧,巧到一向能言善辯的同知大人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了。
倒是一旁的葉選光棍的很,直接對那中年人道:「陳先生的文章世間無兩,就連陛下也欽點其為狀元,舜舉想要拜在他的門下,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拜師本就你情我願,在下想拜在誰的門下,那就拜在誰的門下,有什麼不對嗎?」
那宋堂長聞言怫然不悅,冷哼一聲道:「那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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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憲見狀,哪能讓他就走,連忙走到對方面前攔住對方,然後深深彎腰拱手:「宋堂長,小兒言語無狀,是我管教不嚴,萬請堂長恕罪。」
隨即又轉頭對葉選厲聲道:「孽障,還不請堂長原諒?」
葉選白了虛空一眼,梗著脖子不說話。
陳凡眼看著自己莫名其妙捲入了又一場風波,雖感無辜,但人家是為了拜自己為師才引出這許多事來,也不好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
陳凡於是拱手道:「請問這位宋堂長是……?」
誰知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宋堂長這小心眼轉而遷怒於他,只聽他冷哼一聲道:「陳狀元,你弘毅塾自在你淮州府折騰,怎麼?這遠路跋涉,專門來找我們書院不痛快了是吧?」
陳凡莫名其妙,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搞不清對方為何這麼大的敵意:「敢問這位先生是哪家書院的堂長?」
那人冷笑:「好一個偽君子,怎麼?裝作不知道我的來路?要是不知道,為什麼專門趕來與我們書院搶學生?」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擠兌,就算陳凡一向好脾氣,此時也壓不住火了,他反唇相譏道:「在下與閣下素未謀面,何來『專門』之說?倒是閣下,身為書院堂長,遇事不察緣由便惡言相向。古人云『有教無類』,葉公子願拜誰為師,是他的志向所在。閣下如此作態,莫非是覺得貴書院的門楣,已高到不容學子自有主張了麼?若是如此,那確是在下冒犯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張利嘴,到底是今科狀元……」
「好了好了好了,兩位,請給在下一個面子,給在下一個面子!」這時,葉憲終於忍不住了,幾乎用哀求的語氣向二人道。
隨即他轉頭瞪著兒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陳……陳大人是怎麼來我家莊子的?」
葉選將陳凡如何打尖用飯,如何被秦三一行抓回府內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聽完後,葉憲氣得差點腦溢血暈過去。
「這秦三真是好大的膽子!去,快去,將他連夜趕出去府去,以後不准再來我家!」葉憲顫抖著嘴唇,對外面伺候的中年大漢吩咐道。
隨即他又是可憐兮兮的看著陳凡,連連陪罪:「陳大人,那秦三仗著是我母親親族,一向肆無忌憚,也怪我,疏於管教,以至於讓狀元公受驚了,葉憲在此賠禮、謝罪!」
陳凡本就存了跟這位蘇州府同知搞好關係的念頭,再說了,他又沒受什麼實質性傷害,於是連忙上前托起葉憲道:「都是誤會,葉大人無需自責!」
「呵呵,看到你們賓主盡歡,倒是老夫站在這顯得多餘了!」
這時,宋堂長的聲音傳來,冷笑著看向陳凡二人。
葉憲尷尬一笑,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介紹道:「陳大人,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蘇州和靖書院宋堂長。」
一聽到和靖書院,陳凡立刻瞭然,為什麼這位姓宋的堂長會對自己如此抱有敵意了。
和靖書院建立於南宋端平原諒,原是世稱「和靖先生」的尹焞所建,是蘇州歷史上最早的書院。
國朝時吳縣惠家將其從虎丘遷到城內龍興寺廢基,廣納東南士子,是惠家在東南最大的牌面之一。
有人很好奇,惠家為什麼會如此針對陳凡,這其中,祝詠的事情當然是很重要的一方面,還有就是陳凡的弘毅塾如今聲名鵲起,已隱隱動搖惠家和靖書院的根基了。
之前陳觀帶著惠應麟、劉大受來弘毅塾挑事,就是為了落一落陳凡的臉面,打壓一下日漸崛起的弘毅塾。
如今宋堂長一聽陳凡來了蘇州,還正好遇到了葉選這件事,難怪他以為陳凡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上門找事來了。
呵呵,雖然陳凡知道今天其實就是個烏龍,但惠家……,那就當我是來找回場子來了。
他微微一頓,卻不理會陰陽怪氣的宋堂長,而是對葉選道:「葉公子,聽你剛剛的話,似乎有意拜我為師?」
葉選激動道:「正是,正是,老師在上,受……」
就在他撩袍子,準備拜下的時候,陳凡一把將他托住:「等一等,我還沒說要收你為弟子呢!」
葉選急了,想要說些什麼,陳凡卻打斷道:「我弘毅塾教授的東西很多,有科舉八股時文、有工學、有醫學、甚至還有女學,葉公子這麼想進入弘毅塾,那肯定是心有所屬,你是想跟我學文章?」
葉選搖了搖頭。
陳凡眼睛一亮:「你難道對工學感興趣?」
葉選還是搖頭。
「那就是醫學了,哈哈,葉公子總不會想去女學吧?」
葉選道:「學生,學生想跟陳先生學寫話本。」
昂?
陳凡傻了,宋堂長也傻了,只有葉憲扶額哀嘆,連道:「家門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