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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狂吠之人

  少年人開口就是挑釁,頓時讓一眾弘毅塾的學童大怒。

  謝東陽道:「薛三,懟他,懟他!」

  「就是,不吃饅頭也要爭口氣!」

  一眾少年義憤填膺,自家夫子高中狀元回鄉,今天本應是個大喜的日子。

  誰知半途殺出個不陰不陽的老傢伙來,各種刁難夫子。

  這也就罷了,如今這老傢伙的兩個弟子,其中一個比老傢伙更赤果果的陰陽人。

  天下誰不知道夫子不僅道德文章好,教授弟子也是在東南出了名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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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傢伙找來兩個弟子,上來就對夫子倨傲不以,還挑釁薛甲秀。

  這是什麼?

  這不是鏢局武館上門來踢館了嗎?

  這誰能憋得下這口氣?

  薛甲秀也是滿臉漲紅。

  不遠處的父親薛夢桐不斷朝兒子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坐下。

  別的小門小戶不知道惠家的厲害,他一個進士官還能不清楚?

  得罪了惠家,將來仕途上可就艱難多了。

  而且保不准在場的哪位官員與惠家就有聯絡。

  薛夢桐在這裡擔心兒子,但薛甲秀卻初生牛犢不怕虎,絲毫不管父親的暗示,瞪著惠應麟道:「對就對,有什麼了不起。你再把剛剛那上聯說來。」

  惠應麟冷笑一聲:「螢火爭輝,敢問皓月,經義千卷可曾讀破?」

  初聽這上聯,薛甲秀覺得也就稀鬆平常。

  但細品之下,頓時額頭冒出了冷汗。

  首先是句式,下聯也必須跟上聯一樣採用四四七的三段式結構,這已經有了限制。

  而且上聯的三部分在邏輯上是遞進的,螢火爭輝是行為,敢問皓月是物件與姿態,經義千卷可曾讀破事具體詰問的內容。

  也就是說,下聯同樣需要構建出這種內在的邏輯關係。

  而且上聯以問句收尾,語氣犀利,帶有挑戰性,下聯若是太弱,就難免在氣勢上低了一頭。

  實在要以陳述句作答,則需要蘊含足夠的底氣和力量。

  見薛甲秀緊張地滿臉通紅,半晌也答不出來,惠應麟淡淡道:「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上聯,沒想到名噪東南的弘毅塾學童,竟對得如此艱難,老師,讓我對付這些傢伙,簡直是浪費時間。」

  陳觀聞言,畢竟不駁斥弟子的驕矜,反而撫須含笑,一副我看你弘毅塾,看你陳凡如何應對。

  陳凡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自身的榮辱無所謂,但弘毅塾是他的心血鑄就,豈能容人這般詆毀?

  雖然此刻他心裡已經有了下聯,但偏偏不能告訴學生,不然就算贏了,也不是堂堂正正之舉。

  薛甲秀被所有人盯著,等著他的答案,眾人目光的匯聚,讓這個少年的心情愈發沉重。

  「怎麼?對不上?」惠應麟斜睇了一眼薛甲秀,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薛甲秀漲紅了臉,回身躬身朝陳凡一揖:「學生無用,對不上來。」

  眾人大嘩,學童們更是臉漲紅到幾乎滴出血來。

  陳凡用眼神阻止了想要起身的賀邦泰,隨即溫聲道:「對不上來也無妨,沒關係,甲秀,你坐下吧。」

  薛甲秀聽著陳凡溫和的聲音,眼中幾乎要掉下淚來。

  不遠處的薛夢桐看到這一幕,既是輕鬆了不少,也心疼不已。

  惠應麟哂笑道:「狀元公文章自然花開獨秀,但育人子弟嘛……呵呵!」

  說罷,他朝陳觀拱了拱手退了兩步,站在劉大受身旁。

  「胡鬧!」到這會兒,一直作壁上觀的陳觀才假模假式、不痛不癢的道:「狀元公乃是天子欽賜的一甲第一名,豈是你能點評。」

  說罷,又朝陳凡道:「老夫這學生自小聰慧,不知收斂,倒叫狀元公見笑了。」

  陳凡確實見笑了,但他臉上不動聲色,並沒有發怒的意思,只是淡淡搖頭道:「無妨。」

  這時,那個叫劉大受的「老農」站了出來,恭恭敬敬朝陳凡一揖道:「大受見過狀元公。」

  陳凡看了看對方,心裡有些古怪,自己的弟子馬九疇,同樣都是半百的年紀,同樣都是書院的典簽,同樣都是秀才功名,這劉大受好像是陳觀為了對標馬九疇而專門找來似的。

  劉大受躬身道:「剛剛聽到諸位先生與老師點評狀元公的文章,晚輩不才,也想闡發一下心中所思所想,伏請狀元公允之。」

  眾人聽罷譁然。

  洪升點評陳凡的文章,那是因為他是儒林前輩,在東南士林很有影響力。

  陳觀能點評陳凡的文章,那是因為他是一省學政,又是朝廷大員。

  王大綬和韓輯等官員能點評陳凡的文章,那是因為是陳凡家鄉的官員,跟陳凡的關係都還算不錯。

  你劉大受點評?

  你憑什麼點評?

  「你算哪根蔥?你憑什麼點評我老師的文章?」小胖子張祖胤本是個謙和退讓的性子,到這會兒也實在是受不了了,忍不住起身怒斥。

  「子可,不得無禮,狀元公的文章豈是你等能點評的?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傳出去還以為是我陳觀授意。退下!」陳觀老陰陽人了,一番吹鬍子瞪眼,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根本不是訓斥的口吻語氣。

  劉大受果然沒有退下,而是更加恭敬道:「狀元公自然是天上文曲,我劉大受不過是愚者千慮,偶有一得,想請狀元公和諸位大人聽我一言,說得對與不對,都請諸位原諒則個。」

  陳觀轉頭看向陳凡:「狀元公,你看……」

  海鯉冷笑道:「演的好戲,文瑞,讓他說。」

  陳凡笑著點了點頭,對劉大受道:「文章切磋,但講無妨。」

  面對陳觀師徒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陳凡卻始終能風輕雲淡待之,就這份氣度也讓現場不少人心折。

  劉大受恭敬朝陳凡一揖道:「國朝論經義者,以推狀元公為大家之宗。轉運工止能排當停勻,為三間五架,一衙官廨宇耳;但令依仿,即得不甚相遠;大義微言,皆所不遑研究。此正束縛天下文人學者一徽墨而已。」

  「陋儒喜其有牆可循以走,翕然以大家歸之,三百年無能抗者之言亦出,能不令後人笑一代無有眼人乎?」

  聽到這話,就連一向沉穩的洪升也不禁勃然變色,而場中眾人更是大嘩,紛紛起身怒斥。

  「劉大受,你乃何人,竟敢對狀元公如此無禮。」

  「放肆,你之為客,豈敢喧賓奪主。」

  「實在是太過分了,竟然如此失禮,要是我是狀元公,直接叫人將此狂徒攆出去。」

  「斷不能叫此狂吠之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