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著肆無忌憚大笑的陳觀,心中都有些不明所以。
剛剛這人明明有意針對陳凡,這時候怎麼還吹捧上了?
此時的陳觀不僅撫掌大笑、甘拜下風,口中又道:「老夫也試論一番陳狀元的這篇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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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升、海鯉對視一眼,完全搞不明白此人葫蘆里到底藏了什麼藥。
只聽陳觀道:「陳狀元的文章我看過不少,講求格局,專以遒勁為雄。為達此目的,除講局法、篇法、氣脈之外,對股法、句法、字法無不精心揣摩,各種文章作法在你筆下都有應用,且巧妙如同天成。」
說到這,他頓了頓道:「就拿這篇文章來說吧,在起講部分,狀元公便使用了伏法、提法、補法。在起二比中又使用了直下法、點綴法、伏法、上下貫融法、先透法、飛渡法。在中二比中有使用了直下法、先透法、直接法、詠嘆法、下截挽合上截法。」
「在老夫看來,可謂是無一字一句不是法度,制義中當屬金科玉律了。」
剛剛陳觀所說的這些法、那些法,在八股文的基礎教學中,幾乎人人都曾學過。
但很多人理論知識都有,具體用到實在處時卻又忘了一乾二淨。
眾學童回憶起夫子曾經教過的內容,再細細回想陳凡剛剛文章的妙處,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狀元夫子簡直是在用文章給他們上了一堂生動的八股技巧課程。
「關鍵是,別人在一篇文章中生拉硬扯出這麼多技巧,只會適得其反,而狀元公你技巧全都用了,但文章讀起來依舊渾然天成、一字不可更易,這種能力,就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做到了。」
陳凡笑著拱了拱手道:「不敢當!」
他作文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跟誰比試,其實他也是在嘗試一種新的文風。
這種文風在陳凡看來,要達到息心觀之,見為謹嚴;高聲誦之,乃得其雄博的水平。
剛剛這篇文章,不過是他小試牛刀而已,還達不到他心中最高的境界。
關鍵是,他的這篇文章,其實是有結構可循的,也就是公式。
只要套著他這篇文章的公式,換個題目,照應能寫出不錯的文章來,當然,想要達到剛剛他的那種水平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陳觀嘆了一口氣:「原本老夫聽說你考中狀元,心中還有些不忿,看來,你確實是實至名歸吶。」
「老夫,甘拜下風。」
這已經是陳觀第二次自稱「甘拜下風」了。
但眾人臉上狐疑的表情卻越來越明顯。
你這第一次甘拜下風,哈哈大笑,根本沒有失敗的沮喪。
第二次甘拜下風更是坦然以對,臉上看不出任何挫敗的表情。
這是認輸嗎?
這哪裡有半點認輸的樣子。
陳凡雖然也覺得對方有些奇怪,但場面上還是要說兩句的,只見他拱手道:「陳大人謬讚……」
他剛準備往下說,誰知被陳觀伸出手阻止。
只見陳凡老神在在道:「先帝時,老夫鄉試跟狀元郎一樣,都是解元,但到了會試就比狀元郎的成績稍稍好些,二甲第七名,不過,殿試又比狀元郎差了不止一籌,依舊是二甲第七名。」
陳凡這從二甲吊車尾,一下子躍升狀元的事情已經遍傳天下,眾人聽到這話,紛紛朝陳凡投來羨慕的目光。
但顯然陳觀想說的並不是什麼名次。
他感嘆一聲道:「與狀元郎相比,我等都是腐草之螢,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一眾官員連忙訕笑兩聲,勸慰幾句。
可陳觀話鋒一轉,臉上重新露出倨傲之色:「但老夫與狀元公不能相提並論,卻不代表我的弟子也比狀元公的差。」
「之前老夫曾說過,老夫是嶽麓書院的夫子,其實這話並不是假話,在湖廣這幾年,老夫除了是一省學道,更是苦苦尋找佳徒傳我衣缽。」
「沒錯,老夫這螢光不能與皓月爭輝,然我徒弟的星火卻可燎原。」
說到這,他拍拍手道:「進來吧,讓狀元公和諸位都看看我陳觀的弟子。」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從塾堂外有兩人排開眾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約莫弱冠之年,身著靛青暗紋錦袍,腰系玉帶,步履從容沉穩。他眉目清朗,但眸光銳利,自帶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矜貴與早慧之氣,看似溫文有禮,實則疏離難近。
另一人年約半百,身著半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直裰,髮髻以木簪束起,鬢角已然花白。他面容清癯,目光卻沉靜溫和,雙手骨節粗大,似歷經勞作,神態謙遜而不顯侷促。
「拜見老師!」二人不約而同在陳觀面前躬身行禮。
眾人皆都詫異,少年人還好理解,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出生,跟著陳觀學習,也是恰如其分。
可這年過半百,看似老農的傢伙也稱呼陳觀為老師?
這,感覺跟陳觀年紀也差不多吧?
陳觀指著少年人道:「此子名叫惠應麟,南直吳縣人,乃中書舍人惠士奇之子,從小就跟在我身邊讀書。」
陳凡微微一怔,果然是惠家,而且還是惠承宗之孫,儒林學閥吳派惠家的第三代。
在場的官員一聽吳縣,又是姓惠,看著少年人的目光頓時變得溫和起來。
這年月,雖然不是魏晉時,有門閥大族,但士林中卻有學閥。
這學閥雖然不靠刀槍、不直接掌權,卻往往能更深層次掌控朝野命脈。
不僅壟斷知識、政治、甚至在社會地位和經濟方面都有特權。
別看惠士奇如今只是個小小的中書舍人,但在內閣,就算是韓鸞和唐胄對其都客客氣氣,不敢稍有怠慢。
這時,陳觀又指著另一個老農似的學生道:「此生名叫劉大受,字子可,是嶽麓書院的一名典簽,老夫去嶽麓講學時,見其雖然年過半百,但苦學不輟,最後收列門牆。」
說到這,陳凡道:「你們二人還不見過狀元公?」
那個少年惠應麟聞言,鼻子裡發出輕哼,頭偏轉到一旁,隨意拱了拱手。
見到這一幕,陳凡的學童們大怒。
薛甲秀起身道:「我老師是當今天子欽點的狀元,你這是什麼態度?」
惠應麟聞言,非但不懼,反而輕笑一聲,目光斜睨薛甲秀,朗聲道:
「狀元公的威儀,晚生自是敬重。只是科場文章,不過一時之高低,猶如春花開謝,年年皆有,何足矜誇?我吳縣惠家三代治經,家中藏書樓『萬卷閣』內,莫說時文制藝,便是漢唐註疏、宋元秘本,亦不過尋常書架之物。晚生不才,三歲識《爾雅》,五歲誦《尚書》,十歲已遍覽《十三經註疏》。今日得見狀元公,原是盼著討教些經義本源、聖賢微言,豈料閣下高足開口便是『天子欽點』,閉口便是『官身威儀』——莫非狀元公之學,只剩這『官』字當頭了麼?」
他語帶譏誚,隨即轉向薛甲秀,鋒芒畢露:
「這位兄台既是狀元高足,想必盡得真傳。恰巧晚生近日偶得一對,苦思下聯未得,不知可否請教?這上聯是——『螢火爭輝,敢問皓月,經義千卷可曾讀破?』」
說罷,他袖手而立,唇角含著一絲冷峭:
「若兄台能對出下聯,或能在『文』之一道上與晚生論個短長。若不能……呵呵,還是先回書院再讀幾載《正義》,再談『態度』二字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