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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對手厲害

  到這時,王大綬、韓輯、俞敬等人方才知道,自己必然是被陳觀耍了。

  對方哪裡是什麼恰逢其會,而是專有此行啊。

  堂堂的戶部侍郎,跑來海陵,又藉口將眾官員全都領到這塾堂里來,若是剛剛,他們會以為陳觀是為了跟新科狀元結識一番。

  但陳凡比試的話一說出口,眾人便明白,這可不是結識對方的態度。

  可陳觀又是為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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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員們猜不到原因,可陳凡心中卻是洞若觀火。

  一系列的陰差陽錯,讓他和弟子祝詠同列一甲,預想中吳派惠承宗的門人後代應有阻撓,但事實上並沒有發生,中書舍人惠士奇也並沒有就此發表什麼號召的言論。

  這導致祝詠一度覺得,當年他父親將門閥打壓是不是描述得太殘酷了些。

  現如今新皇登基,對方是不是不敢造次了?

  呵呵,這不來了?

  自己收攏了祝詠,在這些人眼中,其實就是擺明車馬跟他們對著幹了。

  想到這,陳凡依舊不動聲色,上前躬身道:「原來是陳大人,剛剛下官並不認識陳大人,失禮的地方還請海涵。」

  出人意料的是,陳觀此人此刻竟突然沒了剛剛詰問表格時的犀利,對陳凡「哈哈」一笑道:「名滿天下的陳狀元,就算老夫也因與狀元公同姓而與有榮焉,今日冒昧拜訪,還請賜教。」

  「不敢!」

  兩人口中說著謙詞,目光中卻沒有話語裡的親熱。

  「狀元公,請吧!」

  「陳大人,請!」

  學童們心思單純,哪裡知道此中關節,他們只是好奇,這篇出自《孟子》的文章題目,在老師和這位朝廷高官筆下,又能作出如何不同凡俗的佳作來呢?

  很快,兩人坐下,陳觀並不廢話,只略略思索,便直接提筆開始寫了起來。

  而陳凡則並不著急,似在腦中整理著什麼。

  很快,狀元公與人比試文章的事情便傳遍了弘毅塾。

  學童和還在吃酒聽戲的客人齊齊朝乙班塾堂涌了過來。

  一個新科狀元,一個朝廷高官,兩人竟然比著寫文章,在場可謂是往來無白丁,他們對此的興趣,覺得比看戲有趣多了。

  良久之後,當圍觀之人已經將塾堂堵了個水泄不通後,塾堂里一直在沉思的陳凡終於動了筆。

  跟陳觀寫幾句,思考一下不同。

  陳凡一旦動筆,便沒有絲毫停頓,一氣呵成、龍飛鳳舞。

  只約莫小半個時辰,陳觀便已經放下筆,抬頭朝陳凡淡淡微笑。

  海鯉知道對方來者不善,自然不會有好臉色,冷冷一哼道:「看樣子是作好了,倒要看看朝廷正三品的高官寫出來的文章到底如何。」

  陳觀也不反唇相譏,只是將面前的紙一推:「洪先生,你是儒林前輩,這場切磋就請你來做個評判吧。」

  洪升點了點頭,伸手取了陳觀的文章看了起來。

  眾人目光瞬間匯聚在他的手上,紛紛好奇這大梁有名的儒臣能猛龍過江,還是這狀元郎占盡天時地利,壓服這條猛龍。

  可下一秒,眾人就發現,這洪升的臉上驚異之色愈發濃厚。

  「山長爺爺的臉怎麼紅了?」陳長壽這死小孩淨說大實話。

  就連陳凡也被驚動,停下筆看向洪升,只見此時的洪升抓著紙的手,竟微微顫抖,目光中異彩連連,是不是點點頭,似乎只是怕打擾陳凡才沒有出聲,強行忍著而已。

  韓輯雖然官比王大綬小,但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上前行了一禮道:「洪老先生,可給下官一瞧。」

  太好奇了,什麼樣的文章,能讓洪升這種名儒如此失態。

  洪升點了點頭,將手裡的紙遞了過去。

  韓輯接過,王大綬等人也迫不及待湊了過來。

  眾人只看了不過盞茶時間,便全都跟洪升一般,驚訝之色蔓延整張臉,韓輯甚至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陳觀,彷佛想要重新認識此人似的。

  就在這時,陳凡的文章也寫完了。

  洪升見狀,慨然一嘆道:「文和,陳侍郎的文章在你手裡,便勞你誦讀一番給眾人品評吧。」

  韓輯聞言,難得正色地點了點頭,展開紙誦道:

  惟聖人有以除天下之害,則丨民生得其安矣。

  夫人類所以不安其生者,異類害之也。

  苟非聖人起而任除害之責,則斯民何自得其安哉?

  這段話翻譯過來,其實很簡單——

  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是因為他們能夠剷除天下的禍害,使百姓的生活得到安寧。

  百姓之所以無法安居樂業,是因為有各種異類(如夷狄、猛獸)在危害他們。

  如果不是聖人站出來承擔起消除禍害的責任,那麼這些百姓又怎麼能過上安寧的日子呢?

  眾學童聽到這時,覺得這大官兒的文章寫得很一般嘛。

  雖然開頭點題,邏輯清晰明瞭,但這種水平,賀邦泰這個學霸已經隱隱可以觸及了。

  其他人努力個一兩年,這種開頭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若是用這種開頭來跟咱們夫子比試,那得輸得連北都找不著。

  韓輯念到這頓了頓,抬頭看向陳觀,眼中卻跟學童們不同。

  他的目光很複雜,似乎是有崇慕、也有難以置信、還帶著一絲畏懼。

  下一秒,他再次開口:

  昔孟子因公都子好辨之問,歷舉群聖之事而告之及此,謂夫,周公以元聖之德,為武王之相,斯時也成周之王業方興,有殷之遺患未息。

  其所以為天下害者,非獨奄飛廉而已,而又有所謂夷狄者焉,夷狄交橫,不止害民之生,而彝倫「亦或為之瀆」矣,不力去之不可也;其所以為中國患者,非獨五十國而已,而又有所謂猛獸者焉,猛獸縱橫不止妨民之業,而軀命亦或為之戕矣,不急除之不可也。

  剛剛還對這大官兒有點瞧不上的乙班學童們,聽到韓知府念出的這一段,頓時瞪大了眼睛。

  陳觀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呢?

  從前,孟子在回答公都子關於「為何喜歡辯論」的問題時,曾一一列舉歷代聖人的功績來告知他,最終說到了這一點。孟子說,周公憑藉著他大聖人的德行,擔任周武王的宰相。那個時候,周朝的王業剛剛興起,商朝遺留下的禍患還沒有平息。

  那些危害天下的,不僅僅是像奄國、飛廉這樣的內部敵人,還有所謂的「夷狄」。

  夷狄交相侵擾橫行,不僅傷害百姓的生命,也使人倫秩序遭到破壞,不全力去除他們是不行的;那些給中原地區帶來禍患的,不僅僅是五十個諸侯國,還有所謂的「猛獸」。

  猛獸四處橫行,不僅妨害百姓的農事生計,也殘害百姓的身家性命,不趕緊清除它們也是不行的。

  這段話說白了,還是在詳述題義,但同樣都是代聖賢立言,可陳觀的這一段話,從破題、承題到起講入手……,結構非常完整。

  之前說過,八股文固定的格式對文章的束縛非常大,但高手能在其中展現出清晰的論述邏輯。

  陳觀圍繞「聖人除害以安民」這一個中心論點,已經開始層層推進,從問題的提出——民生不安的原因,到歷史論據的闡述(周公的事跡),文章結構之嚴謹,這已經不是一般人,甚至很多一甲、二甲的進士也達不到的。

  夷狄既兼,則夷不得以亂華,而凡林林而生者,莫不相生相養,熙然於衣冠文物之中,而無瀆亂之禍;猛獸既驅,則鳥獸之害人者消,而總總而處者,莫不以生以息,恬然於家室田疇之內,而無驚擾之憂。

  謂之曰,百姓寧。信乎,無一人不安其生也。周公以是而相武王,其及人之功何其大矣!嗟夫,天生聖人,為民主也。

  因此,對於夷狄,就兼併清除他們,使他們不能再侵擾中原;對於猛獸,則驅趕走它們,使它們不能再威脅百姓。

  夷狄被兼併清除後,蠻夷就不能再擾亂華夏,而那些眾多生存的百姓,無不能互相提供生存的條件,和睦地生活在文明禮教的社會中,不再有被擾亂破壞的禍患;猛獸被驅趕之後,那些害人的鳥獸就消失了,而聚集生活的百姓,無不能休養生息,安然地處於家園和田地之中,不再有驚恐騷擾的憂慮。這樣就可以說「百姓安寧了」。

  果然,層層遞進,陳觀的這一段從歷史論據,進一步推進道意義的升華。

  其邏輯之嚴密,說理之透徹,就連陳凡也微微點頭。

  「是個非常強勁的對手,文章一道,恐怕就連唐胄也非其對手。」陳凡暗暗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