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的召見並不在經常召見臣子的文華殿。
「今天皇爺高興,請陳狀元去西苑賞景兒,順便說會兒話。」太監看著陳凡,眼中帶著艷羨道。
西苑也就是後世的北海公園、中海和南海。
在這個時代被合稱為「太液池」或者「西苑三海」,位於整個皇宮的西側,是大梁皇室最精緻的皇家園林,也是帝後休憩、遊覽,甚至處理政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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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身后庄嚴的奉天殿與文武百官的身影漸漸遠去,陳凡深吸一口氣,滿心忐忑的跟著那太監朝西苑走去。
剛剛穿過左順門,陳凡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巨大的金水河蜿蜒而過,河水在春日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五座內金水橋如白玉雕成,橋下水聲潺潺。河北岸,一片寬闊的廣場盡頭,巍峨的東華門城樓屹立,那是進入紫禁城內廷的東南門戶。
陳凡不敢多看,其實在這裡,已經算是內廷的範圍了,不時經過的太監、女官在看到他狀元袍服時,全都忍不住好奇的看上兩眼,隨即遠遠便躬身避讓在道旁,口中稱道:「見過狀元公。」
陳凡不得不承認,那麼多人急迫腦袋想要科舉,想要中狀元確實是有底層邏輯的。
就他中了狀元之後的感受來講,但凡給個性格稍稍輕浮的人考上狀元,到這會兒還不知道漂到哪裡去呢。
就這情緒價值,實在是……
不過陳凡這人對這種事,剛開始還覺得頗為得意,但幾次之後也就無感了,狀元這個身份,在授官的那一刻,就已經成為過去式了。
接下來的人生,這個身份或許是助力,也很可能成為牽累,所以在他看來,一切還是放平心態比較好。
跟著那太監,陳凡走了很久,突然行至一處,夾道盡頭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湖面猝不及防地湧入眼帘,這便是皇宮西側的太液池了。
池水浩瀚,煙波渺茫,與方才殿宇的肅穆形成鮮明對比。池邊瓊華島上綠樹蔥蘢,山頂的廣寒殿在林木掩映中露出飛簷。
太監指著太液池介紹道:「狀元公請看,這便是西苑了。萬歲爺常在此處修養。咱們待會兒到了團城,就需要謹言慎行,不能隨便張看了。」
「謝過小公公!」陳凡道。
果然,等過了一座石橋後,殿宇間穿梭的宮女逐漸增多,陳凡低下頭來,只跟著前面的腳步往前走,不一會兒就在一處殿宇前停下。
那邊去通報後,很快剛剛那小太監便回來了,只聽到低聲道:「進去吧。」
陳凡暈暈乎乎的進入殿中,剛進殿門,就聽見殿中有聲響傳來,他趕緊跪倒:「臣見過陛下!」
突然,一陣女聲傳入他的耳中,只聽那女人道:「陛下還沒來,你先起來吧。」
陳凡大感詫異,微微抬頭,匆匆一眼就看見一個身穿黃色大衫、頭戴雙鳳翊龍冠的女人正坐在上首笑吟吟的看著自己,他嚇了一跳,知道這是皇后,趕緊道:「臣陳凡見過皇后。」
王皇后道:「沒想到陳狀元竟真得如此年輕,真是難得。」
說罷,她笑道:「起來吧,說著我與陳狀元便是一家人了,沒想到徹眉這個孩子竟這般好命,這麼多年沒有說個婆家,最後竟尋了個狀元夫君!」
宮裡規矩大,陳凡不能多說,只說:「都是勇平伯教得好。」
王皇后輕笑兩聲:「行了,狀元公,徹眉是什麼性子我還是了解的,只望你們成婚後能多多包容她些。」
說完後不待陳凡說話,她似乎又對身邊人道:「這就是你的老師?沒想到你竟有個狀元老師,難得難得。」
陳凡聞言,訝然抬頭,這次他才發現王皇后身邊那人,竟是自己的學生——陸慕貞。
兩人眼光剛一接觸,陳凡便響起那日運河碼頭送別時的場景,與那時還略顯青澀的陸慕貞相比,他的這個學生在宮裡雖然時間不長,眉眼依稀如舊,但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眸子,此刻卻似兩泓深潭,波光不動,沉靜得讓人窺不見底里。
她並未刻意迴避陳凡的目光,只是坦然迎上,唇角含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符合宮規禮儀的淺淡笑意,但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昔日那份易於察覺的青澀早已被一種內斂的沉穩和不易察覺的審慎所取代,彷佛一層薄紗,朦朧地籠罩在她周身,讓她與這深宮的氛圍嚴絲合縫地融為了一體。
她只是靜靜地立在皇后身側,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整個人便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幹練與沉靜。
只聽陸慕貞道:「都是老師教得好,才能讓臣有機會侍奉娘娘。」
就在這時,弘文帝的笑聲從殿外傳了進來:「皇后,跟朕的狀元聊什麼了?」
殿中眾人聽到他的聲音,全都趕緊站起,王皇后更是迎了出去。
弘文帝見狀道:「你身子要緊,以後別講究這些繁文縟節了。」
夫妻兩說了幾句後,弘文帝方才坐定對陳凡道:「朕這次召你入宮,一是想跟你這個狀元郎好好聊一聊練兵的事情,朕可是聽說了,你不僅文章教得好,於練兵一道也頗有心得,眼看著朝廷即將重開武舉,但因東南之事,朕很擔心蘇時秀搞出來的那一套,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陳凡聞言一動,謙遜道:「臣也是一知半解,怕誤了皇上的事。」
弘文帝大手一揮:「無妨,你儘管說,到時候我自會甄別。」
隨即他又道:「第二件事,我聽說你原本在南直時見過蘇時秀?他還曾想招攬你入幕?」
「是!」這件事南直隸很多人都知道,皇帝知道,陳凡並不驚訝。
「那你為何當時不入他那幕府?」
陳凡斟酌片刻後道:「一是臣的弘毅塾中有學生要教,答應入幕恐誤人子弟。」
「第二,臣也有私心,這麼多年科舉,臣實在不想半途而廢。」
「至於第三……」
皇帝聽到這來了興趣:「第三是什麼?」
「蘇時秀此人外寬而內忌,色厲而內荏,臣當時覺得他恐怕無法擔任方面,故而……」
殿中沉默了好半晌,皇帝嘆了口氣道:「朕當時也是這麼看這個人的,但朕卻沒有你的果決啊!」
隨即他重又笑道:「你覺得勇平伯如何?讓他管著東南的兵,他能為朕蕩平倭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