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巷中,大多都是鹽商大戶的宅邸,從外面看去,皆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院牆。
但甫一走進汪宅,照壁之後便宛如一幅精巧雅致的江南水墨畫卷。
處處透著這個時代,江南園林的幽深韻味。
院內假山疊翠,嶙峋多姿,這些天然的雕塑與一旁的亭台樓閣相映成趣,就在水中小閣不遠處,十幾個人列做兩旁,旁邊的池水清澈如鏡,倒映著岸邊的垂柳依依,荷葉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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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上午時還行舟河上的王月生,此時身著一襲月白繡銀竹紋長衫,不知從哪走出,款款行至湖石亭的朱漆廊柱下,指尖輕叩檀板,朱唇輕啟唱道:
石疊千峰雲入戶,
荷擎一盞月登樓、
……
小橋簫音猶在耳,
竹影掃階塵不動
……
就在王月生唱到這裡時,恰好有穿堂風掠過,滿園的竹葉簌簌應和著檀板。
一個黃衫公子輕搖摺扇笑著對此間主人汪然明道:「這就是汪先生說的驚喜?」
汪然明笑道:「世子好不容易出門一趟,黃總商說了,一定要在下好生接待世子,淮州地狹人少,沒甚稀罕人物,在下便想著從南都請來王大家獻唱,以博世子一樂!」
黃衫公子搖著摺扇,微微一笑道:「汪先生用心了!」
雖然他一直跟汪然明說話,但目光卻始終盯著王月生,片刻也不曾挪開。
汪然明看到這一幕,嘴角輕笑,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就在他的目光剛轉過去,只見一名下人匆匆走來,小聲在汪然明耳邊說了幾句話。
汪然明聞言,轉頭對那黃衫公子道:「世子稍待,我去去就來。」
黃衫公子揮了揮手,猶自沉浸在王月生的曲中。
汪然明匆匆來到院門處,只見一名約莫二十出頭、臉帶倨傲之色的年輕人站在門口。
「不知這位公子找老夫何事?」
早已換了身衣衫,又梳洗一番的蘇得春看了看院裡:「聽說王月生大家在你府上?」
說話生硬,全沒把汪然明這個主人放在眼裡,汪然明神色轉冷道:「你是誰?」
蘇得春頭歪向一邊,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他一旁的家僕一把推開汪然明道:「瞎了你的眼,這位是蘇督憲家的三公子。」
水榭之中,王月生已經一曲唱罷,黃衫公子撫掌笑道:「石濤寫園以墨,月生歌園以聲。剛剛月生那句『石疊千峰』如渴筆皴擦,『荷擎一盞』四字字又似沒骨點染。更絕者曲終三息蟬方續鳴,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仙曲兒!」
王月生微微一笑,蹲了個福道:「世子謬讚,論唱曲兒,奴在南都尚排在顧大家之後,若世子撥冗一行,我定為公子請來橫波姊姊!」
「好……」
黃衫公子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汪然明焦急的聲音傳來:「你,你到底是誰?怎麼強闖良善人家……」
蘇得春來到水榭時,沒想到竟然已經有個年輕人愜意的坐在裡面了。
見狀他頓時醋意大發,但在佳人面前,他只能將心頭酸意強壓下來,轉頭對王月生道:「王大家,在下蘇得春,剛在橋頭得窺大家仙容,如見天人,冒昧拜訪,還請佳人恕罪則個。」
王月生並沒有因為蘇得春的冒失闖入而生氣,她只斂容一笑道:「原來是蘇公子。」
黃衫公子見到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原本盤坐蒲團的右腿撐起胳膊,用一個極閒適的姿勢看著蘇得春:「兄台,你這不請而入,難道便沒有給主人家的一個交代嗎?」
蘇得春身邊的小廝看了一眼對方,剛想開罵,但見這人衣著華麗,姿態雍容,於是便道:「這位公子,我家公子是蘇督憲家三公子,若有叨擾,你說個價,必讓你滿意。」
黃衫公子身後一個管家摸樣的人嗤笑一聲,並沒有說話。
黃衫公子笑道:「原來是蘇時秀的兒子,那就坐下一起品茶吧。」
蘇得春聽對方如此狂妄,竟敢直呼父親姓名,他剛想說話,誰知一旁小廝扯了扯他的衣袍。
蘇得春這時也反應過來,拱手道:「還沒請教……」
那管家摸樣的人道:「這位是楚王世子!」
蘇得春聞言,頓時一驚,楚王是太祖第六子的後人,從國初存續至今,共傳四世,可以說是大梁最有實力的親藩。
「不知是世子,蘇某剛剛孟浪了。」
黃衫公子笑了笑道:「無妨,坐下吧。」
蘇得春坐下後,拱手道:「不知世子為何從武昌千里迢迢來這淮州?需不需要在下……」
黃衫公子嘆了口氣:「近日因齊藩遣藩府人挾貨南北強市,被苗灝等人所劾,朝廷因此收緊了藩府市購,我楚藩地處湖廣,最是缺嚴,朝廷收緊市購,我藩府吃鹽都成了困難事兒,這不,父王讓我東來,尋汪先生接濟一二。」
一旁的汪然明躬身連道不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旁的蘇得春聽到「苗灝」二字時,心頭一動,這苗灝不正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這一科南直隸的主考嗎?
沒想到鄉試馬上開始了,這人還在京師摻和到齊王藩邸的事裡。
當然,蘇得春也知道對方什麼府里沒鹽吃全都是鬼話。
兩淮鹽運,一大部分都是發往湖廣江西,官鹽到了地方,基本都被中間商拿走再賣給百姓,而各地藩王拿的鹽都是大頭。
想必是因為齊藩的事情,朝廷收緊了各藩的商業活動,導致食鹽的供給降低,所以楚藩才派了人來淮州商量此事。
只是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楚王世子。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汪然明道:「世子,你說京中之事,會不會是針對齊藩……」
世子神色嚴肅的點了點頭道:「陛下無有嫡出,齊藩一直便受寵溺,就藩也是因為朝臣誑言禮制,逼得陛下不得不讓齊王就藩。」
「現在這些人又拿禮制說事,怕是來者不善。」
說到這,他似乎突然想到身邊還有個清流領袖家的公子,於是趕緊閉口再不說話,微微側頭看向一旁的蘇得春。
此時的蘇得春一邊喝酒一邊聽著王月生唱曲兒,似乎並沒有關注楚王世子和汪然明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