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面的胡芳想借著這個空檔進去介紹一番蘇得春。
誰知沈應經卻攔住了他:「我們先走,待這幾人寫完文章後,我正好也看看這幾人的文章。」
胡襄花了大價錢請到沈應經,主要當然是為了蘇得春,但也順便為了書院這幾名秀才鄉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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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胡芳自無不可。
這時,沈應經突然轉頭對蘇得春道:「得春,你也作一篇來!」
蘇得春傲然一笑,區區一篇《孟子》文而已,他雖然為人不羈,但自幼聰穎,恰《萬章》父親給他們兄弟幾人講得最多。
「今日必然讓這老頭刮目相看!」蘇得春一邊應承,一邊心中暗暗下定決心。
約莫三刻之後,書房中等待的沈應經朝胡芳點了點頭。
胡芳道:「三公子,時間到了。」
恰在這時,蘇得春正好寫完最後一筆,他將筆一扔道:「且拿去!」
胡芳接了卷子,略看一眼後,頓時眼前一亮,驚喜的看向蘇得春。
隨後,幾人再次來到破岩齋前。
這次幾人直接走進破岩齋。
剛進門,塾堂中的眾人齊齊起身施禮道:「二公子!」
胡芳又回歸當初「淡淡」的倨傲摸樣:「嗯,我兄長已經出任寧紹台兵備道,今後安定書院還是由我掌管。」
眾人聽到這話,全都沒有做聲,但卻紛紛互相對視起來,且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擔憂。
胡襄擔任山長,雖然也沒有胡源盡心竭力,但好歹還算負責,有問題,他也會出面解決。
但這位二公子在擔任山長時,將書院搞得烏煙瘴氣,甚至還出現了齋長帶著學童一齊在院試舞弊的醜聞。
眾人頓時心中喪氣無比,尤其是那幾名秀才,心中已經暗自在想退路了。
陳軒心中也十分複雜,但他作為安定書院的夫子,又蒙受老山長胡源的賞識,他雖然無奈,但價值觀卻讓他只能被迫接受,祈禱胡芳能因前車之鑑,改弦更張。
「山長!」陳軒帶頭朝胡芳行禮。
胡芳雖然因為陳凡的關係不喜此人,但也不得不承認,陳軒是真心誠意、踏踏實實在安定書院教書,幾乎一心都撲在書院。
他可以不喜歡此人,但也分得清好壞,厭惡中帶著幾分敬佩,語氣不由得和緩了下來:「嗯,剛剛這位剛來的沈先生還說你《萬章》講得好,陳齋長,辛苦了!」
說罷,他不等陳軒回答,便道:「將你們剛剛的文章收上來,給新來的沈先生看!」
陳軒聞言也不說話,將幾份卷子全都收了上來,遞到胡芳手中。
「沈先生!」胡芳將卷子遞給沈應經,沈應經接過後便當場翻閱了起來。
「馮琦之文章,未窺聖人門徑,先效蒙童囈語!這次鄉試不用參加了,大羅金仙來了,這麼短的時間,也教不出你這個舉人來。」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那馮琦,馮琦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文章一道確實很不擅長,院試時不知如何矇混過關,做了秀才,自此之後便放飛了自我,整日裡渾渾噩噩,文章愈發退步,陳軒想盡了辦法,也救不了這要死的鬼。
「郭文旭,破題若刀斬亂麻,承題卻又重歸繁複,好些注意條理,或可一試……」
沈應經一一講眾人卷子點評了去,陳軒驚訝地合不攏嘴,只因為這新來的沈先生點評眾人文章頗一語中的,切中各人文章中的頑疾。
剛剛還對沈應經有些懷疑的一眾人等,此時也知道這位定然是位名師無疑了,他們紛紛端坐了身子,虛心聽起沈應經對各自文章的點評來。
這時,沈應經拿起蘇得春的文章看了兩眼,突然眼前一亮,有些意外的看向蘇三公子。
蘇得春早就等著這番驚訝,得意的半眯著眼睛,微微搖動扇子。
沈應經念道:「大賢之論交際,不為己甚者也。甚矣,聖人已無甚之行也。」
「通此於交際,而何主必卻哉?」
這句話翻譯過來意思就是:大賢(孟子)談論人際規範時,主張不做過火行為。聖賢(如孔子)本身已做到極致克制。將此原則用於君臣交往,怎會堅持拒絕饋贈呢?\"——這裡化用《萬章下》孟子論\"卻之卻之為不恭\"的典故。
蘇得春這個開頭很有意思,在沈應經看來,一共有三處亮點:
用【不為己甚】勾連《離婁》《萬章》體現經學功底;
【何主必卻】反問句,暗合八股文【逆破】技法;
末句【通此於交際】完成經典嫁接。
原來在沈應經看來,這個蘇得春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卻沒想到這篇文章做得似模似樣,卻也並非無藥可救。
但再往下看,他便發現,蘇得春雖然前面作得讓人眼前一亮,但後面就有些拉胯的。
譬如「聖人已無甚之行」表述含糊,既未點明孔子具體事例,又偏離了萬章篇討論周天子賜食的核心矛盾。
故而在沈應經看來,若是這蘇得春肯下苦功跟自己學習段時間,就憑他的底子,和自己對大宗師心思的揣摩,他還是有很大機率考中的。
想到這,他微微一笑,對大金主鼓勵道:「文章寫得甚好!再接再厲,這科鄉試有你的名字。」
蘇得春聞言,心中頓時大喜,表面上躬身謙遜了一番,但再抬頭看向陳軒等人時,眼神中已經帶了一絲倨傲。
這時,只剩最後一篇陳軒的文章了。
沈應經抽出一看:「大賢論交際,始終以為不可卻也。」
「夫君子未嘗一日忘情於天下也,如是而欲絕諸侯之交際者,過矣,是故聖人不為也。」
「且聖賢處世,甚無樂為己甚之行也。己甚則天下欲有所以交於我……」
沈應經看到這,眼睛越睜越大,異彩連連。
很多年沒有見過學問如此紮實的生員了。
沒錯,陳軒的文章作得非常……成熟。
為什麼要用「成熟」這個詞?
因為全文看下來,沈應經並沒有在文章中看到什麼奇葩驚艷的立論。
但陳軒此人卻把八股文經典的立論模式完美呈現了出來,關鍵是往裡面填充的內容,也都一一對應,恰當無比。
比如起講部分,他便採用了作《孟子》八股文的經典起講「大賢-夫-且」的三段式結構。
「大賢」破題,「夫」字展開論述君子心繫天下的立場。
「且」欄位則深入剖析了聖賢處事的哲學。
這種「層層遞進」的結構,正是八股文「起承轉合」的最佳體現。
在沈應經看來,陳軒這人並沒有天縱之才,但卻從文章中看出此人做學問之踏實,當今天下想要找到這種年輕人,已經難能可貴了。
「你叫陳軒?哪裡人士?可願意跟著我讀書?」沈應經放下手裡的文章,看向陳軒。
所有人愕然看向兩人,他們沒想到,這位新來的教授,竟然一眼相中了他們的齋長。
沈應經笑道:「哦,老夫忘了介紹自己了,我是沈應經,山東泰山書院的前堂長!也曾在嶽麓書院做過兩年經長!」
「嘩……」小小的塾堂里頓時大嘩。
泰山書院,那是北方數得上名號的大書院,聲望不在安定書院之下。
而嶽麓書院更不必說了,在嶽麓書院做經長?
經長可是書院中《四書·五經》公推第一人,會講的主講,保管監守文廟《十三經註疏》雕版的天下名儒。
這樣的人,竟然願意收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齋長,在他們看來,那是陳軒幾輩子才修來的福分吶。
剛剛還在得意的蘇得春此刻已經滿面寒霜。
胡襄專門為他花錢請來的人,卻在他的面前,招一個窮鬼做弟子,那他算什麼?
他一個堂堂督師家的公子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