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安定書院
書房內,胡氏兄弟、蘇得春和一個約莫五十多歲鄉紳打扮的中年人正在用茶。
片刻後,胡襄道:「如今我蒙部堂大人賞識,出任整飭寧紹台兵備道,但留在幕中參謀軍機,書院這裡就交給二弟你了!」
「眼看就要入秋,鄉試在即,破岩齋今年有六人赴考,算上三公子,計有七人。」
「往年我安定書院每次鄉試皆有一到兩人中舉,這次七人赴考,得中舉人者當應更多才是!二弟,書院之事一定要上心,不可懈怠。」
胡芳笑道:「大哥且放心,有沈先生千里趕來襄助,這次鄉試,我安定書院一定勝過南直各大書院,嶄露頭角。」
一旁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只是矜持的端起茶盞品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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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襄見狀,特意站起朝他拱手道:「沈先生,一切都有勞了!」
沈應經端坐不動,只拱了拱手道:「胡大人客氣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必全力施為!」
胡襄聞言,這才稍稍放心下來。
因為沒有經過父親允許,私自充入蘇時秀幕府,不久前胡源寫信回南直將他訓斥了一番,並且勒令他必須辭去官職,回書院當山長。
並且在信里說,蘇時秀雖然有科道清流在後面為他撐腰,但他在朝中得罪人很多,不少人憋著勁想要他好看,胡源說胡襄在這時候為了起復,實在不智。
但胡襄在外為官多年,上次因為接手書院辭官,他便心中不願,這次收到父親的來信,他心中更加憤懣,覺得父親一而再再而三阻他仕途,實在是太過自私。
以他的能力,為官必有一番大展拳腳,僅讓他窩在書院教一輩子書,那是屈才。
想到這,他不由更加珍惜蘇時秀這個恩主給予他的機會,說話間,臉上已經帶上了笑容:「得春,馬上鄉試就要到了,部堂大人將你安排來泰州,那也是為了讓你收心,你須與我約法三章,這期間,萬不可胡鬧,安心讀書,待考完,我讓胡芳帶你在泰州耍個夠。」
蘇得春聞言,病懨懨的擺了擺手,有氣無力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便趕緊回去吧!」
胡芳見狀,只能無奈朝沈應經拱手道:「沈先生,得春就拜託了!」
沈應經看了爛泥似的蘇得春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鄙夷不已,蘇時秀當年也是考中二甲第七名的高才,生的幾個兒子也爭氣,只有這個蘇得春,他在山東就聽說此人整日縱情酒色,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對於輔導這種人,要不是胡襄重金相邀,他正好也缺銀子,不然,他絕不會答應此事的。
見胡襄鄭重拜託,沈應經無奈起身道:「我盡力而為!」
蘇時秀幕中事務龐雜,胡襄也是為了蘇得春專門抽空回來一趟,見書院之事已經安排妥當,他便連夜坐船趕回南京去了。
胡襄一走,蘇得春頓時猶如出了籠的鳥兒,頻頻朝胡芳擠眉弄眼。
胡芳哪裡不知道他的意思,但自己親大哥的命運如今就掌握在蘇時秀的手中,他也不敢讓這位蘇公子砸了安定書院的招牌,進而毀了安定書院和父兄的名聲,於是他只裝作看不見,低眉不語。
「三公子,既然督憲大人將你交到老夫手上,那老夫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你便先去破岩齋隨讀幾日,也好叫老夫看看你讀書的進度,放好對【症】下藥!」
好不容易從南京跑了出來,沒想到一日不得閒,馬上就要讀書,蘇得春大感不悅,但他也知道父親為了請來沈應經,頗廢了一番心思,便是他再不高興,也是需要應付幾日的。
聽說沈應經教他一段時間後,便要為了掩人耳目而去淮州其他各縣講學。
一念及此,蘇得春反而有了期待,笑著拱手道:「遵先生的命。」
胡芳和沈應經聞言,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破岩齋。
陳軒今日正在教授破岩齋中幾個即將鄉試的學生讀《孟子·萬章》並作文一篇。
陳軒自己也是秀才,平日裡只負責帶領破岩齋習讀經典,像齋中幾名秀才的作文一事,以往都是胡源這樣的山長和專聘的教授講習的。
但自從胡源走後,胡芳、胡襄接手安定書院,一開始胡芳、胡襄,一個進士、一個舉人,還可以給這些秀才們講講課。
但兩兄弟都不是能靜下心來教書的人,教學總是斷斷續續不能連貫,請了幾個舉人教授,這些人一聽說胡芳之前開革老人的行為,也都不想折騰。
這樣一來便導致這兩兄弟不想教,外面又找不到人來,破岩齋那幾個秀才早就怨聲載道,吵吵著要離開安定書院,陳軒只能勉力維持,用切磋的名義,整日裡跟這幾個秀才習練文章之道,勉力維持。
「《萬章》之篇,當溯洄三代遺風,依聖門矩矱道來——」
「第一章·天心在民(釋堯舜禪讓)
「昔者堯薦舜於天,非虛禮也。燔柴告廟,烈風雷雨弗迷,此天心昭焉;
使主祭而百神饗,治萬民而謳歌歸,此人心向焉。
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四岳舉、黎元從,即昊天敕命耳!」
「文旨所言及二節,即君臣綱紀之要……」
「桀紂之世,酒池肉林殘民命,「時日曷喪」之謠遍傳巷陌。
當是時也:
太史抱圖籙奔周
殷頑挾白旄降牧野
亳都童謠曰「夏德若驕陽,民皆欲避之」
此非臣弒君,乃代天行殛!《泰誓》云:「撫我則後,虐我則讎」,斯之謂也。」
聽到這,站在一旁的沈應經微微點頭,對一旁陪同的胡芳道:「安定書院昌盛百年,果然不同凡響,一個生員齋長,竟能將《萬章》闡發若此,難能可貴!此人是誰?」
看著講案後侃侃而談的陳軒,胡芳面露覆雜之色道:「此人姓陳名軒,是我父親十分看好的生員,故而留他在破岩齋中擔任齋長。」
沈應經點頭:「胡侍郎學究天人,看人的眼光也頗為老辣,這次鄉試,若我所猜不錯,以此人的學識,不出意外,當是能中個舉人的。」
聽到這話,一旁的蘇得春瞥了一眼台上的陳軒,心中有些鬱郁,來的路上,沈應經也曾問過他幾個問題,他答完後,胡芳被他授意,問沈應經,他這次鄉試有無把握,但沈應經只是嘿然不語,並不正面回答。
可來了這破岩齋,卻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穿著漿洗髮白的瀾衫的生員,竟得了沈應經這句評價,他心中當然不快。
「稽天之雲,不逾五尺之庭;燎原之火,起於星宿之芒」——讀此篇者,當思立身承命之道,勿效縱橫家言利舌也!
這時,陳軒的教學內容已經講完,然後來到講案一旁,朝那幾名生員躬身道:「我與諸位各作一篇文章來,作完後相互切磋一番!」
那幾名秀才聞言,也紛紛站起,恭敬朝陳軒施禮:「謹遵齋長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