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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發如雪

  就在水中爭搶金箔的船伕大打出手之際,一艘掛著「寒秀舫」燈籠的豪華畫舫裂波而來。

  原本河中廝打的船伕,見那艘畫舫徑直駛來,紛紛嚇得躲到一邊。

  剛剛拋灑金箔的小廝臉上頓時露出不悅之色,轉頭進了自家艙內。

  黃至筠見到寒秀舫,轉頭對陳凡微微一笑:「文瑞,我們的船來了。」

  待那艘畫舫來到碼頭邊停好,立刻便有小廝打扮的人抬了包著錦緞的跳板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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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上得艙中,只見前艙門前掛著「寒香」匾額,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進得中廳,艙中的布設全都是紫檀,最顯眼的就是中間一方紫檀鑲嵌螺鈿的書案,書案之後供著一副《寒江獨釣》。

  看到偌大的船艙只供這一幅畫,陳凡還未見到這畫舫的主人便已經知道,此人必然是自比柳宗元的孤傲之人。

  這時,一旁的黃至筠從袖中掏出一張素色名帖,遞給前來接帖的侍女。

  陳凡細細打量了去,只見那帖子上寫著「眉樓」二字。

  那侍女接了帖子,這才展顏笑道:「原來是黃先生當面,我家小姐正在梳洗,稍後便到,秦大家已在琴室等候,請二位移步。」

  當二人又在偌大的艙中轉了兩轉,方才到了琴室,果然,秦妙音早就等在其間。

  見到二人,秦妙音高興站起見禮,隨即便迫不及待對陳凡道:「陳先生,小女子今日特意請黃先生邀請您來一敘,是為了劉府那支《女駙馬》感謝您來了。」

  陳凡笑道:「那日也是為劉府老夫人祝壽,秦大家何須感謝我!」

  「那當然要感謝!」突然,有腳步聲從琴室外傳來,人還沒到,一陣清淡的蘭花香味便滲入琴室之中。

  隨即一個鬢髮如雲,桃花滿面,纖腰削玉的女人款款走入室內。

  這個女人一進入艙中,就連身為揚州鹽業總商的黃至筠也連忙站起,笑著朝他拱手道:「顧大家到了,有些日子沒見,顧大家雙眸橫波,斜睨奪魄,老夫都不敢正視了!」

  顧眉團扇輕輕掩住朱唇笑道:「黃先生總是拿我開心。」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陳凡看著顧眉,畢竟這個女人的藝名中帶個眉字,她的這對眉毛實在給人印象太深刻了。

  顧眉的雙眉天然成倪瓚山水筆法「折帶皴」畫意,左眉梢藏一痣如「墨點飛白」,其用緬甸紫梗調胡麻油描畫,日光下顯絳紫,燭火中又泛著金紅,蹙眉時如劍,笑時彎作「初三月」,十分好看。

  這時,顧眉與黃至筠談笑完,轉頭看向陳凡:「這位便是寫出《三國志演義》的陳案首?」

  秦妙音微微一笑:「正是陳先生。」

  顧眉整個人立時化得嬌俏可人的模樣道:「梅生這陣子不是聽公子的女駙馬,便是看公子的《三國》,閒暇無事時,放舟河上,與侍女們玩《三國殺》,公子你看,梅生一日裡全都被公子安排了去。」

  黃至筠笑道:「金陵人稱梅生為【善財君】,最是會賺錢的,文瑞的書啊、曲啊、牌啊雖然有趣,但也不會讓梅生沉迷其間吧?」

  顧眉嬌俏的橫了一眼黃至筠道:「梅生再能賺錢,跟黃總商相比,那真是螢火之如皓月了!」

  ……

  自打這個女人進來後,艙中的氣氛便立刻活躍了起來。

  陳凡前世也去過不少商K,但要說另一個時空中的妹妹,最少在調節氣氛方面,跟這位相比,那是拍馬也趕不上。

  眾人坐下後,用了些茶點,顧眉知道今日的主賓是陳凡,所以三兩句便把話題繞回陳凡身上,讓有些不自在的「初哥」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今日裡聽說寫了《女駙馬》的大家要來,梅生特意請了一整套的南戲班子,恰好秦姐姐也在,不如請秦姐姐再唱一曲,讓陳公子斧正一二,說不定在我這《寒秀舫》上,案首公還能寫出個《女榜眼》、《女探花》來,那我這寒秀舫便立時名滿東南了!」

  陳凡還沒說話,一旁的秦妙音道:「《女駙馬》唱一支太久,倒是在黃先生的不系園中,陳先生曾教過我幾支新曲子,這幾日練了練,還請陳先生看看我習練的如何。」

  顧眉聞言頓時拍手叫好。

  陳凡心中感嘆,沒想到啊沒想到,商K真得搬到秦淮河上了。

  不一會兒,樂隊到齊,排在外間。

  秦妙音輕抿了口茶水便隨著伴奏唱了起來。

  霜凝鴉鬢,塵封鸞鏡,畫樓空鎖寒煙

  舊帕啼痕,認取點點檀殷

  當年醉墨題襟處,剩半闕、冷落花箋

  最堪憐,簪折釵分,月缺難圓

  這廂是:青絲委雪埋香篆

  那廂是:紅燭泣血照無眠

  爭奈他:九曲迴廊風刀剪

  斷送了三生石上盟鴛

  ……

  一曲唱罷,餘音裊裊。

  顧眉眯著眼、蹙著眉,好似已經沉浸在這支曲兒中。

  「此《發如雪》,曲可入《花間》別調,然骨相非閨閣語,公子似有借兒女私情酒杯,澆天下興亡塊壘。」

  丸辣,改編後的《發如雪》殺傷力也這麼大嗎?

  陳凡笑著搖頭道:「顧大家玩笑了,不過都是遊戲之作而已。」

  秦妙音早就把陳凡當成業界的神仙人物了,當下便想請陳凡示範一曲。

  這可就要了陳凡的命了,讓他填詞改編尚可,可他壓根不會這個時代的曲調啊。

  但顧眉、黃至筠聽到這,全都用激動又期待的目光看向陳凡。

  陳凡幾次遜謝,但眾人還是想讓他來一曲。

  沒奈何,到了商K,看來不一展歌喉是不可能了。

  「那我便……還是唱《發如雪》吧!」

  說罷,陳凡站在窗邊,也不等伴奏,看著天上的一彎月色唱道:

  狼牙月伊人憔悴

  我舉杯飲盡了風雪

  是誰打翻前世櫃惹塵埃是非

  ……

  你發如雪悽美了離別

  我焚香感動了誰

  邀明月讓回憶皎潔

  愛在月光下完美

  你發如雪紛飛了眼淚

  我等待蒼老了誰

  原本斜倚在雕窗旁的顧眉,在聽到副歌部分「你發如雪」時,手中把玩的團扇「咚」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時,陳凡唱道「惹塵埃是非」,顧眉腦中一下子想到十三歲破瓜那夜,鴇母將合卺酒潑進銅盆:「顧眉,你這身子本就是千人枕的塵,哪配談情說愛?」

  十七歲時,她遇到了第一個想要託付終身的人,那晚之後,她夜夜跪在佛前焚香祈禱,但那個讀書人,卻用自己的贖身銀,娶了官家小姐。

  前塵往事猶如打翻的「前世櫃」,惹得塵埃是非剜心般的痛。

  是啊,還要等待蒼老了誰?

  狼牙月照見的舊傷痕,終於熬到了青絲成雪,終於混進了秦淮河胭脂水粉的濁浪中。

  顧眉雙眼已經被水霧蒙上,看著朦朧中負手清唱的少年:「原來,他才是那個最懂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