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隨著劉訥走到外面,果然,那日在水中狼狽掙扎的孫旵,如今卻風度怡然的站在院中與劉府的訪客們談笑。
見到劉訥身後的陳凡,出人意料的是孫旵竟然好似根本不認識他似的,疾走幾步迎上前來,躬身朝劉訥行禮:「老大人,自三年前京中一別,下官僻廬守孝,竟三年未能請益大人面前,實在遺憾。這次赴京,照例要遞奏摺進宮請安的,需不需要下官幫著老大人,轉告聖上些事宜?」
劉訥對於這個南直的後起之秀,年紀輕輕便進位光祿寺少卿的孫旵很是看重,他笑著道:「愛暉有心了!」
兩人一邊聊一邊朝屋內走去,身後跟了一大串官員。
待到廳內,劉訥沒有著急給孫旵介紹屋內官員,而是拉著陳凡道:「愛暉,這是陳凡,海陵人士,老夫曾在與陛下書信中,專門提及文瑞。」
眾人聞言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孫旵更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陳凡。
陳凡沒想到這個原本只有一面之緣的劉訥,竟然還會在給皇帝的信中專門提及自己,他躬身對劉訥行禮道:「得老先生賞識,陳凡三生有幸。」
劉訥搖了搖頭然後對眾人道:「今天下之文章,竟趨於奇矣,彼為奇者,其立意固薄簡易,卑平淡,將跨碾區宇,蹈軼前人,以文雄於世,而不知其滋為病也!」
劉訥到底是傳統文人,又是多年執掌國子監,講起話來晦澀難懂,但好在堂中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也能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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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什麼意思呢?大約是說當今天下的文章,都趨向追求奇怪之風,那些追求奇詭之人,他們創作時很是鄙夷簡明平易、貶低自然平淡的文風。
他們這種人,還妄想跨越疆域的限制,踐踏超越前賢的成就,試圖以此稱雄文壇。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恰恰釀成當今文壇的弊病。
眾人聞言,全都神色肅然,暗暗品味劉訥話里的意思。
雖然科舉對於場中大多數官員來說,都是取得功名的敲門磚而已,如今他們已經進了官場,大部分人便不願再去鑽研什麼經義文章的。
可他們不聽別人說經義可以,但眼前這劉訥可是南監祭酒,當朝大儒,他說的很多對當今文風的理解,是能夠影響大梁文壇風氣的。
這些官員不再去考,但他們還有子侄啊。
若是能從劉訥口中聽得一些他的高見,傳授給子侄,說不定就能在科舉中一往無前。
這時,劉訥話鋒一轉,看著陳凡道:「文瑞,你怎麼看呢?」
眾人皆又訝然,在場這麼多進士、官員,劉訥不去問,而去問一小小生員。
雖在場很多人都聽說過陳凡的名聲,但見劉訥如此看重於他,心中又將陳凡在他們心中的檔次抬高了一截,紛紛靜立聽他發言。
陳凡拱手朝劉訥行了一禮,又對眾人做了個羅圈揖:「今日屋中皆為高賢……」
劉訥笑道:「文瑞不必自謙,以我見之,你的文章,已勝過這屋中多人。」
此言一處,屋中頓時譁然。
孫旵也是滿目不忿,他佯裝順著劉訥的話開口道:「既蒙劉老大人如此看重,那就請這位陳秀才闡發高論,我等洗耳恭聽。」
果然,這話一出,在場很多官員眼中紛紛露出不以為然之色。
陳凡看了一眼孫旵,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說一說心中淺見。」
「文章一道,以理為主,氣以行之。文不切理,雖有驚人奇句,無當聖賢之旨。」
聽到這,孫旵「呵呵」一笑:「此言有理,不過剛剛劉老大人已經說過,陳秀才有沒有自己的高見呢?」
「哈哈哈!」眾人紛紛笑出聲來,雖然大多人不與孫旵似的,他們的笑容是善意的,但還是很讓人難堪的。
一旁的劉紹宗見狀,不想讓「偶像」在官員們面前丟臉,剛想上去幫襯一句,打諢了過去,誰知陳凡洒然一笑道:「孫大人性子還是那般著急,且聽我將話說完……」
「然理是矣而無大氣舉之,談理亦不快意。至於理真氣足,根本已得,而文猶不工,何也?」
「無法以運之故也。」
「法者,題中天然之度,如匠氏之繩尺,樂師之律呂,行軍用兵之行伍陣勢也。」
「題不一,題法不一,亦莫不各立一天然之度為作文之準則,學者規撫摹仿,久久純屬,無意之中自中節度,法果可廢乎?」
此言一出,剛剛還不以為然,笑看陳凡這個秀才的官員們,一瞬間肅然起來,孫旵半張著嘴,不可思議的看著陳凡。
劉訥撫須微笑,一臉欣賞之色,而人中的劉紹宗兩隻眼幾乎都要冒出了小星星,看著陳凡彷佛在看一隻國寶。
原來,剛剛劉訥闡述了當今經學文章,世人多喜奇詭的文字。
然後他讓陳凡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陳凡先是確認了劉訥所言,然後才展開講了自己對於如何做出一篇好文章的見解。
經義文章首先要講理、講氣,在理足氣充之後,還必須要講作法。
只有總結出文章寫作的規律和技巧,讓「學者規撫摹仿,久久純屬,無意之中自中節度!」方才能提高八股文寫作水平。
就在眾人愕然地時候,劉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來對眾人道:「這本《一百篇優秀程文》,諸位回去後可以讓宗族子侄買去細細揣摩,文瑞從國朝歷年鄉試、會試的考卷中集輯成卷,老夫看了,其中文瑞對這些文章的點評,已經深得聖人之言三味。」
說到這,他撫著書皮道:「這次各位能來為老母壽,劉某感激不盡,回禮,便送給位子侄……科舉一路青雲罷。」
話音剛落,劉家管家帶著小廝上了堂來,每個小廝手裡都捧著一疊陳凡的《一百篇優秀程文》,最後將這些書分發到每一位賀客手中。
劉訥微笑道:「諸位不要以為我劉訥小氣,回禮就回了一本書,待諸位回去細細翻閱之後,方知我劉某送了你們家晚輩一場富貴啊!」
看到這,陳凡都已經傻了,好好的一場劉府壽宴,究竟是怎麼被老爺子變成新書釋出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