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陳凡一頭霧水,來人趕緊拱手行禮道:「陳兄,在下劉紹宗,字孝隆,祖父就是……」
說到這,他指了指院裡跟人談話的劉訥,隨即吐了吐舌頭。
陳凡早就聽說劉訥有個孫子,名叫劉紹宗,天性聰穎,在陳凡上一科中了生員,若不是被劉訥壓著,估計鄉試已經考中舉人了。
想到這,他連忙還禮道:「原來是劉公子!久聞大名,失禮失禮!」
劉紹宗全沒有官家子弟的倨傲,見到陳凡便興奮道:「陳兄,《三國志演義》寫得好極了,這幾日我沒日沒夜的讀它,昨晚熬了一晚上才讀完。」
「有個問題想請教陳兄,書中【赤壁之戰】你寫了十章,火攻、連環計層層鋪陳,兄台為何不惜筆墨寫此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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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還有,那《三國志》上,赤壁之戰的戰場應是江北烏林,但書中卻在江南赤壁,寫到這時,陳兄是怎麼想的?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考慮?」
「對了,還有諸葛亮和周瑜的人物上,陳兄對周瑜似乎很不喜歡,這赤壁之戰應是周瑜的手筆,為何你會反將其寫成心胸狹隘之人?反倒是政事上頗有建樹的諸葛亮,被兄台寫成【多智近妖】的角色?」
說到這,他怕陳凡誤會,連忙找補道:「陳兄莫要誤會,這本小說寫得極好,也知道你這麼寫是為了彰顯蜀國是漢家正統,小弟之所以這麼問,是好奇兄台這麼寫時,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小弟也寫過類似小說的話本,但卻始終掙脫不出正史框框,寫出來的東西乾巴巴的,最後全都被小弟付之一炬了!」
劉紹宗「呼啦啦」說了那麼多,陳凡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恰在這時,管家走了過來,輕咳一聲道:「公子,祭酒大人是讓你迎陳公子入府稍坐,你把客人攔在門外,大人若是知道……」
劉紹宗聞言,一拍腦袋笑道:「你看看我,見到陳兄,這幾日積壓在心裡的疑問,恨不能一下子倒出,失禮失禮,陳兄請進。」
陳凡終於鬆了口氣!
待進了劉府,此刻的府中忙碌異常,陳凡以為劉訥會等忙完再召見自己,誰知剛剛坐下,還沒等劉紹宗再次發問便有人讓陳凡去劉訥的書房。
劉紹宗見狀,戀戀不捨的對陳凡道:「今日府中事多,陳兄千萬別提前離開,晚上得閒,小弟還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
陳凡苦笑一聲,只能沖著對方拱了拱手。
劉訥的書房在二進的院中花廳旁,是個三開間的獨立軒室,青磚鋪地,白灰勾縫。
陳凡剛進門就看見堂中掛著楷書金漆寫就得「敦教化本」四個大字,兩側立柱刻著對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
還沒等陳凡坐下,劉訥便走了進來,見到陳凡,他冷著臉也不說話,只是盯著陳凡看。
半晌之後他放才開口道:「我已老朽,你亦不是我的學生,但為朝廷惜才,故而老夫知你今日到了金陵,便著人去請,你道為何?」
陳凡趕緊躬身行禮道:「還未請教老先生。」
劉訥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聽到這話,陳凡恍然,原來劉老先生是對自己這段時間又是辦武學,又是搞新書發行很是不看好,故而特意提前把他叫來府中,想要規勸他一番。
他的這句話出自《大學》。意思大約是任何一樣東西,都有一個根本的基因,也有一個頂點的末端。任何一件事情都有開始的動因,然後才有最後成就的終結。
如果一個人能夠知道那個應該是先要做的,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那麼他就可以接近人道之門了。
延伸開來說,就是劉訥就是要陳凡懂得「大學之道」、「明明德」的學問,是從「知」、「止」開始的,什麼事情應該做,什麼事情應該先做,你陳凡可要想清楚了。
陳凡沉吟片刻,拱手道:「老先生是說我最近為海陵興辦武學一事,以及《三國志演義》一事吧?」
劉訥沒有說話,只是用審視的目光看向陳凡,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釋。
陳凡心裡還是很感動的,劉訥顯然是不認可他的作為,但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提出直接的反對,而是委婉的勸他,有些事情要分清先後主次,也就是說,他在勸自己,要一心科舉,不要把心思動在別的方面。
感動歸感動,陳凡是獨立的個人,自然有自己獨立的觀點:「老先生訓示【知所先後】,小子深以為然。然《禮》亦有云:雖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科舉所考經義,若不經世致用,終成空談,十年寒窗,不過報效朝廷,方今天下,東南諸省寇亂擾動,幾不能安下一方書案,我興辦武學,既是為了保下海陵這一方淨土,也是為了報效朝廷。老先生覺得呢?」
劉訥嘆了口氣:「你的初衷雖好,但你一介書生,怕是要失之於空談,到時舉業有挫,武學團練也不落好,終究兩頭都失了去。」
陳凡笑道:「武學團練非是倡勇鬥狠,聖人周禮六藝之教!昔者孔子射於矍相之圃,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執御乎?』聖人不亦重射御乎?」
劉訥似乎被陳凡說動,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老夫聽人說你的弘毅塾門前有一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武學和團練我不反對。」
「但你卻又寫了部小說,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個什么小說,搞得現在金陵很多讀書人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天天都鑽裡頭去了。這你又作何解釋?」
陳凡哈哈一笑:「《演義》雖託名稗官,然小子筆削之義有三不敢違:一不敢悖忠奸之辨,二不敢誣先賢之志,三不敢廢治亂之鑑。市井販夫讀孔明涕泣,不也與童子誦《孟子》一般,得了教化的真髓?」
劉訥皺眉道:「販夫走卒需知什麼治亂之鑑、先賢之志?」
陳凡也不與他爭:「老先生說的是,不過寫這本小說刻印了去,也是為了武學和團練,練兵是要錢的,學生想做點事,朝廷給的銀子杯水車薪,那便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劉訥聞言終於釋然:「無論如何,小子晝夜攻讀未輟,此為先;武學、著書乃閒暇為之,此為後。然若以輕重論——知民生而施仁政,聞邊警而曉兵略,此方為真先後!」
「武學和團練若是缺銀子,待蘇時秀到了,老夫去幫你說,老夫叫你來,是不想你空費了時間,鄉試眼看就到了,只有讓自己站在更高處,才能做更大的事情。」
陳凡聞言,正色行禮道:「謹受教。」
這時,門外有人道:「大人,新去北京上任的光祿寺少卿孫旵到了。」
劉訥對陳凡溫言道:「你今晚就在老夫這用飯,紹宗很喜歡你的《三國志演義》,你們年輕人……多多往來。但還是那句話,一切以舉業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