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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老師是弘毅塾陳凡

  場上站起的那名生童很快就在巡考書辦的警告下抹著眼淚重新坐下。

  剛剛還一片祥和的縣試,卻因為陸羽突然的暴怒,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有些堂下冷眼旁觀的胥吏,見到衙門裡原本頗有人脈的李進竟然被如此折辱,他們噤若寒蟬。

  可噤若寒蟬只是表面上的順服,各人心中如何想,便誰也不知道了。

  陳凡看著猶自哭成淚人的李長生,心中嘆了口氣。

  他早就勸李進不要來上衙了。

  可眼看到了月底,李進捨不得這個月的銀子,笑著說等這個月結束再辭了差事。

  可誰能想到,這陸羽竟然如此不給原快班班頭的面子。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幾名官員都沒了說話的興致,反倒是陸羽時不時說笑兩句,但應者也不過是敷衍而已。

  直到了下午,已經陸陸續續有人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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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試在小三試里規矩最為簡省,往往學童能否過關,就是縣令一言而決。

  且大多數卷子,縣令一般當場就給你批閱了,除非是收卷時,一下子交卷的人太多,那時候才會拿回衙中細看。

  前幾名交卷的,俞敬拿了卷子,剛開始還饒有興趣的通讀,但縣試的考生水平擺在那,很快,俞敬便讀得索然無味。

  接下來幾人,他拿了卷子,也就跟別的主考一樣,看一下破題,然後往下簡單掃上幾眼便把卷子丟到一旁。

  陳凡也在時刻注意著自己的學生。

  就在這時,最早提筆的賀邦泰與徐拯此刻已經擱筆不寫,陳凡知道這兩人應該已經答完了。

  徐拯還在抱著卷子,一個字一個字的檢查,而賀邦泰看起來似乎胸有成竹,又快速看了一遍,便起身交卷了。

  在賀邦泰起身的一瞬間,陳凡手心裡頓時捏了一把汗。

  以往自己考試,也是喜歡提前交卷的,當時的他覺得沒什麼。

  可看到自己的學生也提前交卷,他卻比學生還要緊張。

  見又有學生交卷,俞敬懶洋洋的從書吏手中接過卷子。

  賀邦泰的卷子剛拿到手,俞敬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他不由抬頭看向堂下的賀邦泰,見他如此年幼,更覺詫異。

  這卷子,先不說內容咋樣,就這一筆字,不知要讓多少秀才、舉子難堪。

  再看破題。

  「夫天下之言賢者眾矣,然必驗諸行事而後真。」

  俞敬看完心中暗贊一句。

  《集注》有云:左右近臣,所言固未可信。

  這生童開篇便將《集注》的話引申出「左右近臣」的範疇,文章立意頓時海闊天高,再無所羈。

  他接著往下看。

  「蓋左右之譽,或處於私;獨斷之明,必察其跡。」

  ……

  「日月之明,不照曲室;江海之深,難測潛流。人主居九重之上,視聽所及,皆在輔弼近習之間。若以耳代目,以譽取人,則管仲之囚徒可為相,伊尹之庖廚難登朝。故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非虛言也。」

  ……

  「讀經聞史,見興亡之際,未嘗不廢書而嘆。夫齊桓用管仲而霸,及其歿也,豎刁易牙用事;漢武得衛霍而強,及其老也,江充巫蠱禍起。左右之言,始則甘如醴,終則毒如鴆。故《詩》云:\"誨爾諄諄,聽我藐藐\",非謂人主當塞聰蔽明,實欲其執兩用中,允執厥衷而已。」

  看到「束股」,俞敬再也難掩心中興奮,當場贊道:「執兩用中,允執厥衷!善,甚善,此子之文,乃宰執之言也!」

  旁邊眾人聞言,頓時驚訝莫名。

  背誦王曾在考試時作《有教無類賦》,其中有「神龍異稟,猶嗜欲之可求;纖草何知,尚薰蕕而相假」句。

  主考陳恕擊節讚嘆:「此真宰相器也!」

  後來王曾果然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創「天聖之治」。

  可大梁又不是北宋,主考很少預言考生的前程。

  而且眼前這小傢伙才幾歲?

  他能跟王曾、李迪、張九齡、文天祥這些人相比?

  (李迪考中狀元,真宗趙恆親試《卮言日出賦》後謂宰相寇準:「此人他日必代卿位」!

  考官沈佺期讀張九齡《應道侔伊呂科策》時,特批「經國大略,當與管仲、樂毅並驅」。

  等等……)

  見眾人不信,俞敬將卷子遞給了馬主薄。

  馬主薄看完後,跟俞敬的表情一樣,他手指著「執兩用中,允執厥衷」道:

  「《尚書》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子讀書觸類旁通,縣試時便通曉五經,實在難得。」

  聽到馬主薄的話,俞敬頓時大失所望。

  他在意的是這考生引經據典嗎?

  他在意的是這名考生在文章中表現出的,超越常人的政治觀點。

  齊桓公、漢武帝年輕時多麼英明,可以重用管仲、衛霍,可是到老了呢?

  還不是易牙、江充這樣的小人當道?

  《詩經》說「諄諄教誨,聽者藐藐」,並非是主張人主應該鼻塞視聽,而是強調要把握兩端取其中道,恪守內心公正的準則而已。

  「大哉斯言。史識如鑒,不類少年之稚;辭鋒如刃,不讓台閣之臣;胸次如海,渾忘科舉之程。」

  俞敬再次感嘆,讓馬主薄將卷子遞給下首的張邦奇。

  馬主薄老臉一紅,知道自己的評語沒有說到縣尊的心裡,只好訕訕將卷子遞到一旁。

  張邦奇是在車純身邊幫辦過實務的,對於人事任命方面,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雖然他認為用人當用其才,而非其德,但不得不說,堂下這名學童,在這么小的年紀能寫出這麼「冠冕堂皇」的文章來,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說白了,人家「主旋律」文章寫得好,這本身就是一種超卓的水平。

  俞敬評價其有「宰執之材」,這倒也沒說錯。

  他沉思片刻,撫須點評道:「此文史鑑精微,有伊周之器;義理醇正,具程朱之脈;文勢跌宕,得韓柳之神;氣度宏遠,契聖賢之心。好文章。」

  你看,有的時候排比句就是能讓人覺得逼格高處不止一籌。

  俞敬滿意的點了點頭,笑著對賀邦泰道:「文章不錯,本官便給你過了,你老師是誰?」

  賀邦泰強壓心中狂喜,恭敬轉身朝陳凡的方向躬身一禮道:「學童老師乃弘毅塾夫子姓陳諱凡!」

  「陳凡……」俞敬等一眾堂上之人全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