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看到這題,心中頓時明白這文章頁應該怎麼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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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簡單點,其實就是針對「國君左右近臣的推薦」來展開,說明一下國家用人的制度應該如何設計。
其實這道題對於陳凡這樣兩世為人的人來說,簡直不要太好作答。
但……
看著場中,這次縣試的考生中,雖然沒有出現頭髮花白還在堅持靠縣試的「人瑞」,但三十多還在拼縣試的人依然不少。
相比這些有了一些社會經驗的考生來說,自己弘毅塾的學生還是年紀太小,社會閱歷的缺乏,很可能導致他們在回答這些問題時不能深入闡發。
「要是這題給薛甲秀、周炳先來作答,恐怕這兩小子縣試是必然得過了。」
但陳凡並不是很擔心,因為之前他一直有預感,這次縣試可能會考《孟子》。
所以針對《孟子》,他給學童們出了大量的題目,而這道題,陳凡清楚記得,就在之前《縣試必刷50題》上。
他再看向院中,果然,賀邦泰、徐述這兩人已經提筆在稿紙上寫了起來,而其他人臉上也沒有露出焦急之色,顯然因為之前有過針對性訓練,他們胸有成竹。
就在陳凡觀察自己學生的時候,堂上的一眾官員也在討論這次縣試。
馬主薄也是舉人出生,因為是上一屆楊廷選的班子成員,自從俞敬到任後,他明顯感覺被邊緣化了,遇到這個機會,他必然是要抓住機會,跟俞敬打好招呼的。
「昔孟子謂齊宣王曰:『左右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今大人此題,正合亞聖『兼聽明察』之旨!以賢才選拔為問,暗合《孟子》民本之思,深得聖賢治術精髓。」
以前他一個舉人,是斷不敢在楊廷選面前引經據典的,但現在不同了,大家同為舉人,馬主薄談興甚濃:
「昔漢舉孝廉、唐開科舉,皆以『選賢任能』為要。大人此題,上承周公《立政》『克知三有宅心』,下啟朱子『尊尊親親,禮之常也』之教,貫通古今,非大賢不能為也!」
說實話,雖然為官,進士之下皆為螻蟻,但在大梁,能成為舉人本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馬主薄這段話,引《孟子》立論,然後比附歷代之事,顯然是已經將俞敬的題目吃透,拍的馬屁也正撓在俞敬的痒痒肉上。
俞敬撫須微笑,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縣學的教諭,老例監張邦奇:「貴官覺得我這題出得如何啊?」
張邦奇雖然是個例監,但好歹也是讀書人,聞言絲毫不怵:「宋范文正公(范仲淹)變法,首重『明黜陟、抑僥倖』;今大人以此題試士,正是革除『任人唯親』之弊,若韓非子所言『使法擇人』,必能興本縣吏治!」
「昔柳子厚(柳宗元)治柳州,以教化易蠻風;今大人出此題,顯見已懷『教化育才』之志。他日縣中賢才輩出,必如《禮記》所言『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成一方大同之治!」
不遠處的一眾廩生聞言,紛紛點頭。
這老例監雖然不能引經據典,但人家還是讀了書、通實務的,說的話雖然也是馬屁,但也能看出有兩把刷子。
俞敬聞言笑著點了點頭,不吝褒揚了兩句:「學老師引史鑑今,不務虛妄,未來咱們縣學必將大昌!」
聽到這,一旁坐著的陸羽早已如坐針氈。
這些人「之乎者也」說了一堆,說實話,聽了半天他壓根一句也沒聽懂。
眼看著馬主薄、張教諭都已經吹捧過了,而且還好像這些馬屁還拍的頗有水平,那俞敬馬上要問到自己,自己該怎麼回答?
難道就回一句:「大人這題出得妙極?」
那也太丟架子了。
就在這時,俞敬點評完了張邦奇的話,陸羽趕緊坐直了身子,等著俞敬發問。
卻沒想到俞敬說完後便緘口不言,甚至連目光都沒看向陸羽這個方向。
陸羽的臉「騰」的一下便紅透了。
俞敬沒有問他時,他害怕俞敬發問;但俞敬真不問他時,他又覺得被這群讀書人狠狠地羞辱了一頓。
從他在巡檢司出來後便進了安定書院,左右接觸的全都是讀書人,透過跟這些讀書人的接觸,他深深體會到這個年月,讀書人跟白身那巨大的鴻溝。
一個人最缺什麼就最在意什麼。
也就是因為這一點,他才千方百計,含污納垢小心奉承那胡芳。
好不容易利用胡家做了官,以為自己身份變了,總能讓陳凡這些讀書人高看自己一眼。
誰知自從來海陵後,不僅陳凡徐述這樣的人,壓根「瞧不上」他,甚至連同為胡家門下的俞敬也在這種場合「折辱」他。
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心裡憋著一團火,就想要發出來。
恰在這時,李進端了茶水走了過來,給眾人續茶。
李進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以前他好歹還是三班中快班的班頭,去到鄉里,就算是有功名的人家都要小心翼翼伺候著他。
而此時,他做著縣衙里最卑賤的活計,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不滿來。
他先是給俞敬的茶盞里續上了水,然後順手便給縣令右手邊的馬主薄倒上了,接下來又是馬主薄下首不遠的張邦奇。
等給張邦奇續完,他繞到左手邊的陸羽身邊,小心翼翼賠笑招呼道:「縣丞大人……」
此時的陸羽早已氣得面色鐵青。
大梁向來以左為尊,他陸羽不先給縣衙二把手,坐在左邊的自己倒茶,倒是先給那馬主薄倒茶,這分明是瞧不起自己啊。
想到剛剛的遭遇,此時的他早就想借著事兒發泄一通了。
這時,李進已經將他的茶盞續慢,正收瓷茶壺呢,陸羽卻故意胳膊肘一歪。
李進也是倒霉催的,哪能想到這時候會被陸羽撞了,手裡的瓷把兒一個沒抓穩,「啪」的一聲,提梁壺調在地上,瞬間水花和碎瓷片濺射了一片。
眾人的目光全都朝這方向看來,就連考生們也紛紛抬頭。
陸羽還沒等俞敬說話,他一邊抖落官袍上的水漬,一邊罵道:「腌臢東西,竟然在縣試中惹出這大動靜,來人,將這廝拖下去,打十杖,重打!」
李進聞言,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他知道陸羽斷不可能饒他,他只能轉身跪在俞敬面前:「大人,小人手滑,壞了縣試,求大人饒小人一次。」
陸羽見李進不求自己,反而跪在俞敬面前,心中更是大怒,他也不管俞敬,直接開口道:「拖下去,重打!」
俞敬見狀,剛剛想開口的他最終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微皺起,看著堂下有個赴考的生童激動站起,他凝眉道:「勿要喧譁走動,趕緊把這人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