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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唱戲的角兒

  就在這時,海鯉和鄭應昌兩人正好聯袂走了出來。

  見到陳凡正陪著一個人,站在孩子們中間,他兩還以為是弘毅塾來了客人,連忙上前見禮。

  「東家,這位是?」鄭應昌見對方文士打扮,於是拱了拱手。

  陳凡見曹操絲毫沒有回禮的意思,於是連忙解釋道:「這位,呃,是我專門請來教學童們作詩的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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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鯉聞言,眼睛頓時一亮,文人嘛,聽到詩人,尤其是陳凡大費周章,專門找來的詩人,他立馬對曹操的身份來了興趣。

  「是揚州陸穎祁?」

  陸穎祁是現在揚州詩壇盟主,海鯉自覺能讓陳凡專門請來,自己又能服氣,且在方圓兩百里內的,也就這位陸公了。

  誰知陳凡尷尬一笑,搖了搖頭。

  這時,曹操突然開口道:「孤乃曹操。」

  剛剛還滿臉帶笑的兩人此時全都愣在原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陳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兩人身邊小聲道:「喜歡唱戲,以前是個角兒,後來沒人捧,瘋了!」

  兩人恍然大悟,海鯉笑道:「那一定是唱《狂鼓史漁陽三弄》的!」

  鄭應昌聞言頓時嘿嘿笑了起來。

  陳凡又沒聽過什麼「漁陽三弄」,於是小聲問道:「這是啥?」

  「你本事漢室豺狼種,卻將那龍袍暗裡縫。許昌殿上欺幼主,銅雀台中鎖嬌鳳。」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只見曹操聽得聚精會神,待得這句唱完,他竟然問道:「下面呢?」

  海鯉轉頭看向陳凡,意思好像是說,這不是角兒嗎?這支都不會?

  可按下葫蘆浮起瓢,那邊鄭應昌獻寶似的唱道:「民田千頃變軍屯,餓殍猶唱《蒿里行》。汝道『白骨露於野』,誰知儘是汝刀兵!」

  「汝遣我裸衣擊鼓辱,豈知狂生骨錚錚!今日地府三通鼓,罵破奸雄萬古名!」

  「願汝魂墮無間獄,代代兒孫作馬牛!他日漢家重光日,劍指曹冢骨成丘!」

  陳凡聽到這終於聽懂了,這特麼是哪個?竟然用禰衡被殺後,在陰間的口吻罵曹操呢。

  關鍵是這整支曲兒,罵得技巧還很高超,三弄分三幕遞進罵人。

  第一弄斥曹操篡權,第二弄揭露其偽善,第三弄咒罵其終得惡報。

  這三弄,唱詞潑辣犀利,戲劇張力極強。

  可特麼被罵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

  陳凡小心翼翼看著曹操,預想中的陰鬱、暴怒統統沒有出現,曹操反而目光清明,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

  他好整似暇地等鄭應昌唱完一段後,這才開口道:「昔伊尹放太甲以安殷商,霍光廢昌邑而存漢祚。孤奉天子以討不臣,誅董卓、滅袁術、平呂布,使九鼎免墜於草莽,此非《春秋》所贊『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耶?」

  「作詞之人謂孤戮孔融、楊修,豈不聞子產誅鄧析而鄭國治,孫武斬宮嬪而吳軍肅?豺狼塞道時,焉能以腐儒仁術治世!昔管仲射鉤,桓公任之;陳平盜嫂,高祖容之——孤用才但取其智,小節何足喋喋?」

  「至於《蒿里》悲聲,乃憫生民倒懸之苦;屯田養兵,實效趙充國戍邊之策。若守小信而縱流寇,豈非孟子所斥『以鄰為壑』哉?」

  「禰衡裸衣擊鼓,自辱名節,非孤辱汝。昔孔子誅少正卯,因其『心逆而險』;今汝狂悖失禮,猶效禰衡罵座,豈非《禮記》所謂『不中禮者,天下共擊之』?」

  聽到這,陳凡、海鯉和鄭應昌張口結舌,看著雲淡風輕的曹操。

  曹操斜著眼,一副很吊的樣子,看著天空:「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他日青史如鏡,自有丹筆定孤功罪!」

  他的話剛剛說完,海鯉盯著他,卻用胳膊肘捅了捅陳凡:「聽他談吐,不像是個瘋子啊?」

  陳凡:「入戲太深。」

  海鯉點了點頭:「即使是個瘋子,也是個有學問的瘋子。你怎麼會找這種人來教孩子?」

  鄭應昌:「不用付銀子唄!」

  嘶!鄭臭腳……

  陳凡不敢再讓幾人交談下去了,備不住他們真聊到史家對曹操的評價。

  萬一出現個「贅閹遺丑」之類的評價來,陳凡真怕這老哥賴著不肯走了。

  「咳咳。曹……夫子,你看什麼時候給學童們講講作詩?」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的周氏算準了時辰,正搖動剛製作的銅鈴,告訴師生們該上課了。

  「東家,我先去上課了。」鄭應昌和海鯉兩人沒有耽誤,轉身便回房拿「教材」去了。

  曹操見狀,微微一笑對陳凡道:「不急,我去聽聽那兩人講學。」

  「對了,你們現在教什麼?」

  「經學?」曹操在聽完陳凡的講述後,轉頭看向一群跌跌爬爬飛奔進塾堂的小孩,微微有些詫異道:「這些都是仕宦子弟?」

  得,還以為是「舉主門生」的時代呢?

  ……

  當曹操真的看到弘毅塾的課堂後,這「千古奸雄」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丙班的課程是作文一篇——《天命之謂性》。

  這道題出自《中庸》。

  在上課之前,題目已經布置了下去,上課是來評講。

  海鯉抽出一篇來,對眾學童道:「昨日作文,賀邦泰之文最佳。」

  「我念一下,大家好生體悟賀邦泰是如何破題的。」

  說完,他對眾人念道:「《中庸》明道原於天而備於人,必詳言君子體道之事也。」

  「等等!」突然,課堂被人打斷,說話之人正是站在塾堂最後聽講的曹操。

  「【天命謂之性】一句乃是《禮記》三十一篇,乃孔子之孫孔伋之作,戴聖編訂《禮記》時將其收錄,怎是出自什麼《中庸》?大謬!」

  「你這夫子,學問卻也不行,怎能誤人子弟?」

  陳凡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曹操那年代,《中庸》還沒有單獨被拎出來成文一本獨立的經義呢。

  《中庸》這本書,原本作為《禮記》的一篇,在曹操那個年代並沒有被十分重視,直到唐朝時,韓愈、李翱才開始推崇,最後到了南宋朱熹才將其獨立出來,成為四書之一。

  台上的海鯉皺了皺眉頭,只拿曹操是頭腦已經癲了的讀書人,並不做理會,只是看著陳凡道:「文瑞,若是此人再影響課堂紀律,我要你馬上把他趕出去。」

  陳凡大汗,只能扯著曹操坐下,讓他先不要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