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裡面還有個問題,這個時代,想要思想突破的有一批人,那自然就有對立的另一批人……守舊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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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之前那個同樣是女性的寇小姐,她滿口女教、女誡,不正是這一派的人嗎?
那個尚宮局的典記何彩娥又是哪一派呢?
陳凡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後,陸為寬明顯對陳凡思慮周詳很是感激:「文瑞也想到了,不過,何典記因為是宮中之人,所以我能接觸的人中,是沒辦法接觸到她的。」
陳凡點了點頭:「總能從一些蛛絲馬跡里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的。」
「她是哪裡人?」
陸為寬眼前一亮:「她是直隸松江府華亭縣人,醫籍,其父何拳乃是太醫院院正,其兄仍在太醫院做官,後來在官任上參加科舉,考中了鄉試第一百二十六名。」
「何家還有人在華亭嗎?陸大人不妨前往訪查一番,從側面打聽一下這位何典記年少時的舊事。」
陸為寬點了點頭。
一個人的三觀,基本都是從少年伊始漸漸成型的。
雖然查訪一個女性少年時的閨行多有不便,但陸為寬現在為轉運使,只要有想法,肯定有的是人上趕著幫忙,只不過需要小心,不要被何典記發現有人窺探她年少之事就好。
陳凡是沒想到,小小的女文學館考試,場外因素竟然這麼多。
但即使是這樣,這才只說了第二場考核。
「還有第三場,這一場沒有人知道具體考什麼。」陸為寬蹙著眉,嘆了口氣。
陳凡詫異道:「以陸大人和前轉運使寇大人的交情都不知道?」
陸為寬點了點頭:「寇小姐參加完女文學館試後,寇大人也曾問過小姐,但寇小姐卻始終未曾開口,應該是宮裡下了旨意,不許對外說這件事。」
「以往的考生皆是如此嗎?」
「皆是如此。」陸為寬點了點頭,「問了幾個家中有女眷參加過女文學館的官員,他們都不知道,或者即使知道,也諱莫如深,不敢相告。」
陳凡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先不管第三條吧,陸小姐也學了這麼久的館閣體,要不請陸小姐當著陸大人的面寫一篇字,我們先看看最近她的字有什麼變化?」
陸為寬點了點頭:「文瑞費心了。」
不一會兒,屏風後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來。
之前陳凡雖然跟陸慕貞早就見過面,說過話,還一起經歷了陸家的患難。
但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尤其是當時老陸說了,要把陸慕貞許配給陳凡後,陳凡來陸府便再也沒見過這女子。
彷佛陸慕貞也在小心避開陳凡似的。
就算是陳凡來教學,她也是能不說話便不說話,即使有溝通的必要,對方也多讓「容嬤嬤」通傳,陳凡覺得應該是陸小姐惱了陸為寬那天的話。
人家本就是一心想要做點事業的女強人,被那天老陸一說,當然要跟自己劃清界限,省的再生出事端來,倒是讓彼此再難相處。
陸為寬聽到女兒到了,於是笑著看向陳凡對裡面道:「慕貞,剛剛我已與文瑞商量了你考女文學館的事情,文瑞相當熱心,還為我出謀劃策,給了我一個很不錯的建議。」
片刻後,屏風裡傳來陸慕貞清冷的聲音道:「小女子謝過夫子,夫子費心了。」
陳凡撇了撇嘴,拒人於千里之外啊。
陸為寬聽到女兒的死動靜,朝著陳凡尷尬一笑道:「讓你出來,是文瑞想讓你寫篇字來,為父也想看看你最近練習的成果。」
「謹遵父親之命!」對她爹同樣語調清冷,陳凡心裡感覺平衡了。
陳凡沒有要求對方寫什麼,任憑陸慕貞自由發揮。
片刻後,「容嬤嬤」從屏風後走出,老婆子對陳凡這個陸府的恩人還是比較尊重的,笑著給陳凡道了個萬福,這才將紙放在陳凡幾前。
陳凡拿起紙一看,卻見陸慕貞所寫的是《九歌·山鬼》中的一段。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九歌》是一組祀神的樂歌,原本是屈原在民間祀神的基礎上加工修改而成的。
但世人大多認為,這是屈原借用祀神之詞來描述自己對國家和個人前途的憂慮。
就比如這篇《山鬼》,說的是山鬼苦待情人不至,空折香草……
想到這,陳凡和湊過來看的陸為寬好似同時想到了什麼,突然怔怔抬頭嚇了一跳。
尤其是陸為寬,盯著陳凡,又看了看屏風之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
因為這一篇《山鬼》,除了政治方面的隱喻之外,本質其實還是一篇「情詩」。
山鬼在山中與心上人幽會,以及再次等待心上人可心上人未至的情緒,是這首詩的主題。
詩中描寫的山鬼是個瑰麗又離奇的神鬼形象,全詩把山鬼見不到心上人的那種起伏不定的感情變化、千迴百折的內心世界,刻畫的十分細緻、真實且動人。
陸為寬盯著陳凡久久沒有移目,陳凡被他看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但他下一秒腦中百轉千回,卻又暗暗搖頭。
自家女兒寫這首「情詩」卻真未必是思慕陳凡,首先不說哪有女兒當著老父的面給情郎抄情詩的,其次便是自家女兒抄錄的這段《山鬼》卻在千百年間有著獨特的解讀。
陸慕貞前面幾句描寫的都是山景,而最後一句,「留靈修兮憺忘歸」一般都被解讀為「君主耽於享樂疏遠賢臣」,「歲既晏兮孰華予」是「士人年老未遇明主」的意思。
整首《山鬼》有很多描寫思慕之情的句子,可自家女兒獨獨選用這段……顯然是刻意避開那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語句。
就在這時,屏風後的陸慕貞聲音依舊清冷:「爹爹、夫子,自我習字,【兮】字八分總也寫不好,故而特用屈原之詩練習此字,請夫子點評【兮】字。」
聽到這話,老陸和陳凡同時抬頭,不約而同露出釋然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陳夫子,你看這字……?」
「哈哈哈哈……陸大人,我未曾想到,陸小姐這段時間顏筋柳骨沒有學到,卻意外在館閣體中融合了衛夫人的簪花小楷韻律。」
「你看這個【兮】字,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紅蓮映水,碧沼浮霞。已經把握了衛夫人的【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之意。」
「哈哈哈哈,都是陳夫子教導的好。」
「哈哈哈哈,哪裡哪裡,都是陸小姐之前便習過簪花小楷,這也是意外之喜,意外,意外之喜。」
兩人一邊笑,一邊下意識掏出帕子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轉而對視一眼,又全都尷尬一笑。
你沒有想歪吧?陳冬烘。
你想岔劈了吧你,老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