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水晶鵝肝膾、鵝肝蟹粉獅子頭,陳凡又弄了九珍肝膏湯、墨香鵝肝卷。
拘於鵝肝畢竟有限,陳凡也只是每樣做了點給眾人稍稍品嘗一番。
當他到來時,海鯉豎起大拇指道:「咱這東家,下廚的手藝,比那些大酒樓的大師傅都強!」
陳凡不覺得做廚子有什麼不好,所以可能在別人看來,海鯉的話是有些冒犯的,但他卻不甚在意,而且海公也是知道自己並不在意,所以才說出這話,陳凡都懂。
可楊廷選的老毛病卻又犯了,這傢伙喜歡苦口婆心教育人:「文瑞還是一切以學業為重,這些微末小技,娛身尚可,但不可沉迷啊。」
陳凡搖了搖頭:「縣尊此言不妥。」
「哦?」眾人全都詫異看向陳凡,雖然知道這兩人向來好到穿一條褲子,但楊廷選畢竟是縣令,你當著人家面這麼說人家,是不是多少有些不給人面子了?
但楊廷選似乎並沒有生氣,反而好奇道:「文瑞有何高見?」
陳凡道:「縣尊還記得平菇一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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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選聞言驚喜道:「文瑞是……」
陳凡笑道:「我準備自己組織人手來養殖肥肝鵝,然後僱傭海陵貧苦的百姓老幫我育飼鵝種。」
剛剛楊廷選還以為陳凡會跟「平菇模式」一樣,將肥肝鵝的育飼方法推廣至全縣呢,誰知陳凡只是僱傭人來養鵝。
楊廷選有些失望。
陳凡笑道:「縣尊是不是覺得我不如將這件事推廣至全縣?」
楊廷選搖了搖頭:「文瑞能把平菇一事教給海陵百姓,這已經是善莫大焉了,我不敢有此奢求。」
陳凡微微一笑:「鵝肝跟平菇不同,飼鵝,尤其是飼養肥肝鵝,耗費很大,普通家庭甚至都無法承擔它們的飼料錢。」
「所以養成的鵝肝自然是進不了百姓的餐桌的。」
楊廷選恍然:「文瑞是怕大規模養了鵝後,需求的人少,鵝肝反而滯銷。還不如你控制著這個產業,倒是能靠著僱傭,讓一些家庭緩一口氣。」
陳凡微笑著點了點頭。
「觀文瑞所行,非獨【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實乃【德者本也,財者末也】之踐行。昔大禹【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文瑞今【為鵝肝立堤防,浚民生之溝洫】,可謂【仁者以財發生】。」
進士官的毛病,說話就喜歡引經據典。
總結來說就是陳凡之前跟沈彪辯論義利之辨。
人家辯論就是說說而已,而陳凡你卻是真得言行如一。
在不妨礙百姓利益的基礎下,謀取自己的利益,這不叫「謀利」。
在自己獲得利益的情況下,還能想到鄉親、街坊,這就是「義」啊。
一個人,當他覺得你人不錯時,怎麼看你怎麼喜歡。
用到小楊的頭上,恰如其分。
陳凡聽得都覺得臉紅,倒是張邦奇撫須看著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時,徐述開口道:「文瑞能念及鄉中父老,實在是我鄉之幸事,但……」
潑冷水的來了。
陳凡正色請教:「今日請諸位前來,就是想讓大家幫忙參謀一二此事是否可行。小石公但有所想,直告無妨。」
徐述點了點頭:「觀文瑞剛剛做的這幾道菜,實為珍饈無疑,我想,文瑞一定是想讓這些菜進入富家大戶的府邸吧?」
陳凡點了點頭,普通老百姓也吃不起啊。
「那我實言相告,文瑞,今人口味,多尚清淡,北地江南我都曾去過,鵝肝多被時人謂之曰【腥膏過甚】,一般讀書人家是不會吃這個東西的。」
此言一出,陳凡心涼了半截。
讀書人家,也就是這個時代計程車大夫階層,他們是有錢有閒的代表。
也是引領時尚飲食的代表。
如果這些人不認可鵝肝,那銷路問題上小打小鬧還行,想要賺大錢,那肯定甭想了。
說到這,張邦奇指著那道水晶鵝肝膾道:「小石公說得沒錯,今人多謂【肝乃藏毒之所】……」
老例監話沒往下說,但陳凡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菜品,最後竟然還剩下幾片鵝肝刺身沒有人夾走,這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完蛋了,是自己又開始帶著另一個時空的思維走進死胡同了。
另一個時空中的饕餮客們,可不管什麼養不養生,也不管什麼腥膏過甚,總之就是一頓造。
刺身鵝肝上包裹上金箔就能賣出天價,還有無數有錢人前仆後繼地消費。
他以為任何時代的有錢人都是如此,只選貴的,不選對的。
但他錯了,錯得離譜。
北宋士紳推崇顏淵「一簞食,一瓢飲」的簡樸生活,將其視為安貧樂道的典範。孔子讚賞這種「貧而樂」的態度,認為飲食應克制欲望,注重精神超越而非物質享受。
黃庭堅在《四休導士詩序》中提出「粗茶淡飯飽即休」,將簡單飲食與知足常樂的生活哲學結合,成為士人修身準則。
宋代士大夫將蓴菜(一種清淡水生植物)視為「近於大道」的至味。蘇軾在《浣溪沙》中寫道「蓼茸蒿筍試春盤」,以蓴菜、蒿筍表達對自然本味的追求。
陸佃解讀《詩經》時,將蓴菜與「道之味」關聯,認為其清淡特質契合士人的精神境界。
王維在《游感化寺》中描述「香飯青菰米,嘉蔬綠筍莖」,透過鄉野素食寄託超脫俗世的情懷。
林洪《山家清供》記載的「槐葉冷淘」「冰壺珍」等菜品,均以清簡食材展現文人雅趣。
可以說,一個又一個例子,已經表明在這個時代,清淡飲食已經刻在了士人的骨子裡。
看著灰心喪氣的陳凡,一直沒有開口的海鯉道:「東家也無需揪心,天生萬物,必有所有,讀書人不吃,商賈便不吃了?天下有錢的商賈多了去了,嗜追好味的不知凡幾,你做出來的鵝肝總有人願意付銀子的。」
陳凡搖了搖頭,海鯉的話雖然聽著有道理,但實則,在這個年代,讀書人才是引領風潮的存在,若是不能打通讀書人的嗜好追求,那鵝肝始終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腥膏過甚】之貨,價格自然也提不上去。
這跟他走高階路線的想法已經背道而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