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奇手裡拿著陳凡的判詞,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了看陳凡:「你這……是找人捉刀的吧?」
「之前故意拿出一份散判,裝作自己什麼都不懂,實則你早已深諳此道,對不對?」他的聲音逐漸尖利,瞪著陳凡,一副要吃了對方的樣子。
「呃,學老師,這就是學生剛寫的。」
張邦奇盯著陳凡的眼睛看了半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這,這這這,這不是妖孽嗎?
難怪劉祭酒和洪升都頗為推崇此人,若這真是他剛剛寫的,那……
他的目光重新轉回紙上,當他看見「今人無心為國,有路懷私,乏冰鑒之明自蔽知人之哲;居山濤之任,空存密啟之公」這句時方才相信陳凡。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因為寫判詞都是有格式的。
比如陳凡這句話中前兩個字「今人」,在判詞中就是一種代稱,是指犯罪之人的意思。
但判詞中不能寫「今人」,而是要寫「今某」。
從這一點就能發現,對方是真不知道判詞寫作。
張邦奇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
本以為接著教人家判詞寫作,可以讓對方承他個人情,像陳凡這種少年成名,科舉順遂之人,官場和士林之人都是很願意跟他結交的。
可現在自己手裡的那點東西,人家聽了去,轉眼寫出來的東西,就比自己研究了幾十年寫出來的東西還要好。
這特麼還怎麼「結交」?
《舉用有過官吏》這在判題上,叫做「判目」,也就是此科出題的題目。
後面的【吏】字是標示出這一題出自吏律。
「凡官吏曾斷罪罷職役不敘者……」這本不用寫在這裡,但陳凡卻將《大梁律》相關的條款在錄在下方。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對方不僅駢儷體寫得出彩,其人也深諳律令。
張邦奇盯著陳凡心中暗道:「這是個文采斐然,又不迂闊,且讀書甚多、博文廣記之輩啊,將來前程……」
再看陳凡的正文,對仗工整,處處用典。
比如第一句「南陽徐庶,識臥龍名隱之推;北海禰衡,見鸚鵡才高之賦。」
徐庶在去曹魏之前,向後主劉備推薦了諸葛孔明。禰衡曾賦詩云:鸚鵡能言曾似鳳,蜘蛛雖巧不如蠶。
又比如【連敖坐捕,重登大將之壇;督尉無功,更拜護軍之爵】之句。
連敖是戰國楚國的官名,但這裡代指寒心,後半段則代指漢武帝時期的公孫敖。
韓信曾任【連敖】這樣的小官,且被夏侯嬰在刑場上救下;公孫敖救出在建章營當差的大將軍衛青,兩者情節有些雷同,所以陳凡舉了這兩個例子來說明題目,並且官名對官名,對仗及語義都十分工整。
「冰鑒之明,這是說曹魏時司馬德操知人善用,時人謂之【冰鑒】。」
「空存密啟之公」指的是山濤凡事都會做筆記,而且記得非常詳細,當時的人稱這個筆記為【山公啟事】。
「桃李悉公門之植」這句話說的是狄仁傑,天下賢才樂為用之,時謂之【桃李聚於公門】。
「畫龍豈駭真形」,這個嘛就簡單多了,無須贅言。(大家猜猜這說的是什麼?)
然而,陳凡的答案里,真正關於判決的部分是什麼呢?
只有尾句【合坐妄舉常刑,難受進賢上賞】。
這句話對於一條司法解釋來說,失之於空泛,但對於科舉判詞考核來說,卻恰到好處。
科舉判詞五道,首重文采,只要對律法稍有認識即可。
按照張邦奇的經驗,文筆華麗,用典繁多才是通關的秘訣。
因為從唐代開始,一直到如今,判文便首重文采。大梁仍然延續著這個傳統。
陳凡看著對方捏著自己的「答題紙」,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學老師,我點卯的事情……」
張邦奇小心翼翼折起紙來收入袖中,嘴唇顫抖著囁嚅了半天,這才點了點頭道:「准你無需每日點卯,但月考、季考、科考和歲考卻不得缺席。」
陳凡大喜,總算搞定「合規曠課」這件事了,他躬身一揖,準備告辭離開。
誰知張邦奇黑著臉道:「我這個教諭剛剛上任,今日【釋菜】,你小子不會也不肯到場吧?」
釋菜禮是一種祭祀形式。
祭祀對於天下儒學來說,是一個很隆重的儀式。
根據朱熹的意見,祭祀時不設塑像,而用木主。
何為木主?
其實就是用木片做個牌位,以表示咱們儒家跟佛道兩家塑像崇拜是不同的。
儒家的祭祀一般分為兩種,一種叫釋奠禮,另一種叫釋菜禮。
這兩種祭祀都是用來祭祀孔子和諸位大賢。
不同的是,釋奠禮更為正式,一般是要用豬、羊全牲供祭,而釋菜禮則只用棗、栗、野菜和魚來供祭。
還有一點不同的是,每年春秋兩季仲月仲丁日行「釋奠禮」。
而釋菜禮則是生員和學官剛進書院或者官學時舉行的。
陳凡雖然弄了個弘毅塾,但他並沒有搞這種儀式,因為弘毅塾就是個小小社學,這套規矩對於弘毅塾而言太過於「繁雜」了。
今天聽說能見識到「釋菜禮」,他還是比較好奇的。
就在這時,一個六十多歲、滿臉菜色的老人走入公廨,見到張邦奇後,他拱手一揖道:「張教諭,生員們都已經聚在大成殿前等待,應到三十四人,實到……實到十二人。」
陳凡聽到這話頓時感覺心中一萬個草泥馬奔騰而過。
原以為自己已經屬於恣意妄為的學生了,誰知道相比於這些人,連學老師的釋菜禮都不參加的這些人,自己簡直是個乖寶寶。
張邦奇聞言卻是一臉平靜,微微點頭對那老頭道:「辛苦了,焦訓導。」
原來這人竟然是海陵縣學的訓導。
陳凡連忙轉身朝那人施了一禮,那焦訓導似乎有些老花眼,眯著眼看了陳凡半晌才恍然道:「原來是陳兄弟。」
陳凡大吃一驚,這可是縣學的副校長啊,竟然跟自己這個學生稱兄道弟。
可見張邦奇似乎對這個稱呼也不吃驚,他這才恍然,早前聽說縣學裡學官跟生員稱兄道弟,原來這是真的。
這麼一說,釋菜禮都敢不來的二十一人,他們的行為也就「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