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姓黃,海鯉眯著眼睛,小聲在陳凡耳邊道:「這人叫黃至筠(音:雲,筠是竹子的別稱),字韻芬,號個園,祖籍浙江仁和,是兩淮鹽業總商,在鹽商中很有威望,淮鹽運銷,他占半壁江山。」
陳凡聞言一愣,沒想到面前站著的,看起來摸樣很是普通的中年商人,竟然是淮鹽總商。
他之前認識的最厲害的商人就是王瑛他爹了,可王如海在這人面前,估計財產連他九牛一毛都不如。
黃至筠此時笑著來到陳凡二人面前,拱手道:「前些日子,我在府中設宴,宴請新任轉運使陸大人,聽陸大人提及海陵縣有位秀才公姓陳,乃是他的恩人,未知便是閣下否?」
這老陸,剛升官就跟腐敗墮落,簡直爛泥扶不上牆,陳凡心裡一邊腹誹,一邊笑道:「黃員外既然提到陸大人,想來應該就是在下了。」
老黃聞言兩眼一亮:「原來真是陳夫子,太好了,我此次路過海陵,正想去弘毅塾拜會一二呢。」
陳凡這下子聽愣住了:「黃員外這是?」
黃至筠欣喜道:「陸大人說他府中的女公子正在海陵跟隨夫子學習丨黃楷,恰好我家也有一女……」
海鯉蘋果肌緩緩聳起,用戲謔的目光看向陳凡。
這小子,又要多個女弟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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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打斷對方,拱手道:「此事稍候再說,黃員外,我要去看看我的學生。」
黃至筠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當然,當然。」
陳凡來到張祖胤的身邊,看著一旁的財神像道:「祖胤,你現在是不是完全好了?心裡還想不想……?」
張讓夫婦緊張地看著兒子。
張祖胤想了想:「夫子,我也不知道。」
陳凡意識到自己問的問題對於孩子來說太過於抽象,於是便問道:「那你現在吃飯怎麼樣?」
「香!想吃雞腿!」
聽到這話,剛剛還有些緊張的眾人全都莞爾。
「那還想不想吃土呢?」
聽到陳凡的這個問題,眾人又是心頭一緊。
張祖胤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一塊泥胚放入口中。
「別……」
眾人大驚失色。
誰知下一秒,張祖胤「呸呸呸」的將口中的泥土吐了出來,轉頭疑惑地看著陶老六道:「陶爺爺,這土是不是揚州黃黏土摻了景德鎮的高嶺土。」
陶老六長大了嘴巴,半晌合不起來。
眾人也是一臉擔心地看向陶老六。
陶老六見眾人看他,哭喪個臉道:「這,這這,我也就是跟他說過三十多種泥性,揚州黃黏土酸澀,高嶺土有股鹼粉味,我真就只是給他說過,沒讓他嘗過啊。」
陳凡卻不管他,看向自己的學生道:「祖胤,你能嘗出這些土有什麼不同嗎?」
張祖胤再次撓了撓頭,一臉憨樣兒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這些土,我舌頭一抿就能嘗出裡面什麼味兒!」
「難道是……」突然海鯉驚訝道:「難道這小子生了一次病,卻學會了地祇辨土術?」
「昂?地祇辨土術?這是啥?」陳凡轉頭看向一驚一乍的醜人。
一旁的李文燭也是驚訝,隨即解釋道:「《太上三洞神咒》「地官赦罪」章有載,以地祇(后土皇地祇)為法脈源頭,需配合《五嶽真形圖》施術,透過觀測地氣色彩(青主沃、黃主瘠、赤主礦)判斷土地性質。」
陳凡白了一眼海鯉和李文燭,剛剛破除了一場封建迷信,你們現在又搞是吧?
海鯉連連點頭道:「文瑞,這雖也是道經所載,但確有其事,北宋元豐六年,道士李思聰(沒有胡謅,確實是跟校長同名。)用此法為開封選定新糧倉址,後人證實該處地下存在天然防潮黏土層!」
李文燭也道:「我們道家掌握此法之人,還能透過在地下埋設鹿骨,七日後嘗土得知此地是否可以作為陰宅。」
「還能用來掘井、辨別土壤是否肥力足夠、是否有毒……。」
隨著李文燭越說越激動,張讓夫妻的臉也越來越黑。
好嘛,我家好大兒,好不容易治好了病,現在你把他當試毒童子了唄?
陳凡及時阻止了口沫橫飛的李文燭,轉頭對張祖胤道:「祖胤,以後不要隨便吃土了,這是不能吃的,聽到沒?想吃東西,夫子給你買大雞腿,好不好?」
張祖胤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可隨即又苦惱道:「那我還想捏泥人,捏泥人的時候可以嘗一嘗這土的味道嗎?不吃,夫子,我保證不吃。」
嗯,看來還要繼續補鐵補鋅啊,瞧這樣子,應該是沒斷根。
陳凡笑著點了點頭:「嘗一嘗立刻吐出來沒問題的,不要吃下去!」
「嗯嗯嗯!」張祖胤拍著手,高興無比,轉頭對張讓和母親道:「父親,母親,我的玄壇真君還沒點睛,我們一起好不好。」
張讓兩口子見到再次變得活潑的兒子,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心中卻十分高興。
青石基座之上,一人高的趙公明在窗欞投來的陽光下威風凜凜。
陽光穿透雲母片鑲嵌的袍袖,在青袍上流淌出猶如運河水一般的波紋。
張讓拿著一支筆,張祖胤母子同時擎著一支筆。
陶六兒笑道:「小心些,別點過了。」
一家三口笑著齊齊蘸墨,朝著神像的瞳仁點去。
當兩個墨點點在趙公明的瞳孔間時,一瞬間,那趙公明彷佛活了過來似得。
原本便威風凜凜的身姿,因為多了這一雙眼瞳,變得更加傳神。
黃至筠在旁看得欣喜無比,他原本為了一尊神像,願意出一百兩銀子,一是可憐這家人,二是這塑像確實捏得極好,三是那財神手持鹽船的樣子,正象徵著他的鹽運事業。
但要說這塑像真值一百兩?
那也未見得。
可看到這一家三口給這塑像點了睛後,他簡直覺得自己這一百兩花得太值了。
海鯉撫須看著張祖胤一家和他們身前的財神像,笑著吟誦道:
玄枵當空照金匱,黑水繞樑鎮銀堆;
千山魍魎驚鞭影,萬舸珊瑚拜旌旗。
莫道閻羅掌生死,此君斷命更摧眉,
人間金銀憑誰掌?黑面將軍鎮九闈!
「好!」陳凡撫掌爆贊,看著張家三口,心中感嘆,「海公此詩真真兒是說了大實話,莫道閻羅掌生死,此君斷命更摧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