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塾丙班。
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鍾釁與?」
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
陳凡正在講案後給丙班的學童講授《孟子》,這時候門外卻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所有學童全都轉頭朝外看去,只見一名官員打扮的人正站在視窗,神色焦急,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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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看向屋外,見是陸為寬,但他並沒有打斷自己的教學進度,而是繼續道:「這段對話的主人是齊宣王和大賢孟子。」
「有一天齊宣王和孟子坐在堂上,有個人牽著牛從堂下走過。」
「齊宣王就問那人,這牛要牽到哪裡去?」
那人回答:「要去殺了取血,塗抹在鐘上用以祭祀。」
齊宣王看到那頭牛因為害怕,所以讓那人放了。
那人疑惑道:「大王,那以後不祭祀了嘛?」
齊宣王道:「怎麼能不祭祀呢?我是因為看見這頭牛因為害怕而發抖,不由覺得這頭牛像一個因為沒有犯罪而被送去殺頭的人,十分可憐,實在不忍心殺他。所以,換一頭羊吧。」
陳凡笑著問台下:「大家覺得應該怎麼理解齊宣王的這種行為呢?」
王瑛舉手:「夫子,我覺得這個齊宣王是太吝嗇了,他明明是捨不得一頭牛,所以才換了一隻羊來。如果真得覺得牛可憐,那羊便不可憐嘛?」
陳凡點了點頭:「很好,王瑛分析的很不錯。」
賀邦泰這時舉手站起道:「夫子,我覺得齊宣王這是【仁】的表現。」
「哦?」陳凡點了點頭,「深入講一講。」
「齊國在列國中也算是大國,齊國的國君就算再小氣,也不會捨不得一頭牛,所以他並非是因為吝嗇。」
陳凡聽完後欣慰的點頭點頭:「王瑛與賀邦泰分析的都很不錯。」
「果然,齊宣王做了這件事後,國中有人就說他是小氣,是吝嗇,就連祭祀都捨不得花錢。」
「可齊宣王卻保證說,我當時真的是因為不忍心看到牛因為即將被殺而顫抖的樣子。」
「孟子反問了一句,那您因為牛顫抖就不忍心殺它,那羊呢?羊同樣也是一條生命啊?這怎麼說呢?」
所有學童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陳凡笑道:「這齊宣王的行為,在聖賢眼中,就叫做有【仁術】,無【仁心】。」
「不想看到眼前有慘劇發生,這就是仁術,這是小仁,因為見牛未見羊也。」
「那聖人是不是叫我們全都跟和尚一樣吃素呢?」
「哈哈哈哈!」一群孩子全都笑了起來。
「齊宣王的仁是小仁,他的仁是因為感官所見,所以才引發的,推及到治理國家,這種仁,只是維護禮和制度的表面平衡,並不能解決深層次的根本問題。」
「那我問你們,真正的仁應該怎麼做?」
薛甲秀這時抿嘴舉手,一臉嚴肅道:「應該打心眼裡,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能因為看到一頭牛顫抖,就只拯救牛,而是應該推及到牛羊、百姓和天下。廢除釁鐘之制,以仁政取代血祭的傳統,這才是仁心自覺。」
聽到薛甲秀的這句話,陳凡撫掌而笑,這時,就連外面急躁等待的陸為寬都不由嘖嘖稱奇,反倒是靜下心繼續聽了起來。
陳凡笑著對薛甲秀道:「甲秀說得太好了,所以朱聖針對齊宣王這件事,在《四書章句集注》中是這麼解釋的。」
「王見牛而隱,其心已足王矣。然不能推此心以及羊,則仁有所蔽。」
講完了《孟子》一節,陳凡開始布置課外思維題。
「南唐中主李璟有一天去野地里遊玩,看到有頭牛正在吃草,畫面很美,他順口就贊了那頭牛很肥。」
「這時,他身邊豢養的伶人李家明立刻作了首詠牛的詩。」
曾遭寧戚鞭敲角,
又被田單火燎身;
閒向斜陽嚼枯草,
近來問喘更無人。
「這首詩里有三個關於牛的典故,大家課後試著找一找這三段故事,下節課我會檢查。」
就在這時,放課的鈴聲敲響,學童們在薛甲秀的帶領下齊齊站起:「夫子慢走。」
陳凡點了點頭,收拾完書本便走出了塾堂。
站在外面的陸為寬感嘆道:「文瑞這教書育人的功夫,不知要羞煞多少大儒啊。」
陳凡笑著搖了搖頭:「陸大人,是不是陸煒回來了。」
陸為寬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疊紙來遞給陳凡,神色急切道:「怎麼樣?能不能用?」
陳凡見他神色似有異常,於是皺眉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
陸為寬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沒錯,剛剛收到的訊息,上饒、涇陽的官辦紙坊一夜間同時失火,大火恰好燒得就是儲存楮皮原料和成紙的倉房。紙坊所有匠人和吏員、官員如今已經全都被朝廷關押,正在查到底是什麼人放的火。」
陳凡聞言一驚:「這是賊人知道朝廷要研究新鹽引,所以從原材料出手,燒毀了造紙的作坊。」
隨即他搖了搖頭:「不對不對!楮皮這種原料還可以再購買,也就是說,有人不想在短期內讓新鹽引被研發出來。」
「可是為什麼呢?」陸為寬也很苦惱。
陳凡沉吟了片刻:「大人說過,朝廷即將派遣大員來兩淮查辦此事?」
陸為寬點了點頭:「沒錯,聽說來的是工部侍郎左亭玉和戶部江南清吏司主事瞿遠。」
「這是……有人要對你們都轉運使司衙門的官員下手啊。」
聽到這陸為寬嚇了一跳:「文瑞,這……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大人,你想啊,之前朝廷已經下令,讓轉運使司衙門各級官員研究製作新鹽引的辦法,這也是你們唯一將功折罪的辦法。」
「新鹽引必須要用到韌性最好的楮皮紙。」
「而且這些專用的楮皮紙都是有數的,就算是轉運使司衙門也不可能存放太多。」
「賊人只要斷了楮皮紙的供應,你說,這新鹽引還怎麼研製?」
陸為寬也突然想通了,他渾身一顫:「賊人針對的是……轉運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