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團駐地,臨時辦公室。
「報告,師長,合成旅羅旅長要見您。」
蘇銘正在屋裡翻看著訓練日誌,聽見警衛員的匯報,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讓他進來。」
「是!」
門被推開,羅明志大步走了進來。
來到蘇銘面前後,啪的一聲兩腳跟靠攏,腰板挺得筆直,右手猛地抬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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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首長好!」
雖說他現在和蘇銘同為正師級,級別上誰也不比誰低,可在蘇銘面前,羅明志從來沒有擺過譜,也從來不敢把自己放到和蘇銘平起平坐的份兒上。
有些當了師長的老兵見了當年的老班長,照樣得立正喊一聲班長好,更何況蘇銘 。
那可是一手把他帶到今天這個位置的老首長。
「別客套了,坐吧。找我有什麼事?」 蘇銘開門見山。
「老首長,我們旅出問題了。」 羅明志也沒繞彎子,直挺挺地戳到了正題上。
「什麼問題?」
羅明志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便把事情的經過一樁樁一件件地跟蘇銘兜了個底掉。
從自己天天帶人 「偷窺」 152團的訓練,到照葫蘆畫瓢讓合成旅也全面效仿,再到壓縮餅乾配饅頭把人吃得集體拉不出屎,連帶著自己心裡的那些小心思和那點說不出口的好勝心,全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既然打定主意來了,那就豁出這張臉,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說出來是挺丟人的,可只要能解決問題,能讓合成旅往前走,臉面這東西算得了什麼?
蘇銘聽他把話說完,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隨手從桌上摸起一根煙,丟給羅明志,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先坐下。」
羅明志雙手接住煙,沒敢點,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蘇銘劃了根火柴點燃自己的煙,緩緩吸了一口,青色的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里裊裊散開。
半晌,他才慢慢開口:「我對你很失望。」
這話一落地,羅明志的身體猛地一顫,捏著煙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了。
蘇銘這句話砸在他心口上,比什麼處分、什麼批評都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做了這麼多,最怕的就是讓蘇銘失望,蘇銘在他心裡的分量,比什麼都重。
「老首長,我知道,是我讓您失望了。因為我的決定,把合成旅的官兵折騰成了這個樣子,我這個當旅長的有不可推卸的全部責任。」 羅明志低著頭,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蘇銘彈了彈菸灰,看著他這副模樣,緩緩搖了搖頭。
羅明志察覺到這動作,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他原以為蘇銘是因為自己亂改伙食把官兵折騰出病來才說失望,可看老首長的反應,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蘇銘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對你失望,不是因為你做的這個決定導致了什麼後果。」
「我失望,是因為你對自己不自信,對合成旅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訓練模式不自信。」
「僅僅因為我的到來,僅僅因為我一句話,你就已經自亂陣腳,把自己的節奏全丟了。」
羅明志的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銘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我跟你說我有秘密訓練手段,你就真信了?」
「就因為我在演習場上隨口甩出的一句話,你就動搖了腦子裡的根本,連事情的全貌都沒摸清楚,就急不可耐地推翻了原來的訓練方式,盲目地去照抄別人的作業。」
「結果呢?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要是面對敵人,槍還沒響,炮還沒打,你從氣勢上就已經先輸了個乾乾淨淨,這仗還用打嗎?」
這番話像是一把細密的針,扎得羅明志渾身冒汗,羞愧得幾乎抬不起頭。
蘇銘說的一點都沒錯。
確實,從蘇銘來到朱日和演習場,從他笑著說出那句要親自帶隊訓練開始,羅明志心裡的那根弦就徹底繃斷了,慌亂得像一個新兵蛋子,完全喪失了合成旅旅長該有的沉穩和氣勢。
從那一刻起,整個節奏就牢牢被蘇銘攥在了手裡,他羅明志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慌裡慌張地跟在後面邯鄲學步。
「您說得對,是我不爭氣。」 羅明志沒有辯解半個字,把蘇銘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吞進了肚子裡,虛心受教。
可認完錯之後,那個鑽心的問題還是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口窩,讓他坐立不安。
他咬了咬牙,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老首長,可我就是想弄明白 , 為什麼152團按照這樣的訓練、這樣的飲食來搞,官兵一點問題都沒有,我照做就不行?我絕不認為合成旅官兵的素質比152團差。」
這個問題他要是不弄明白,今天晚上連覺都睡不著。
「這一點你說的倒沒錯。」 蘇銘彈掉一截菸灰,語氣平淡地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覆,「合成旅官兵的素質確實不比152團差,甚至說,比他們強不少。」
羅明志愣住了。
既然不是因為兵員素質的差距,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至於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蘇銘看著他那副死活想不通的模樣,慢悠悠地說道,「還是那句話 —— 你根本就沒弄清楚。你只是根據自己眼睛看到的那點皮毛,做了個大差不差的判斷,就以為全弄懂了。」
羅明志聽完,臉上的困惑不但沒解開,反而更濃了。
他還是沒明白。
蘇銘懶得再跟他多費口舌,直接沖門外喊了一聲,讓人拿來了一盒軍用速食鍋,隨手擱在了羅明志面前。
「你會跑來偷看我152團的訓練,我一點都不意外,全在我的預料之中。」 蘇銘指了指桌上的速食鍋,「你是不是一直以為,152團里官兵天天吃的就是這個,覺得這不過是什麼新型號的壓縮乾糧?」
羅明志臉上又是一陣發燙,被人當面戳穿自己這幾天的偷窺行徑,還真是說不出的尷尬。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這個....... 難道不是嗎?」
他沒想到,自己這幾天的鬼鬼祟祟,自以為是隱蔽偵查,結果全在人家老首長的手掌心捏著。
果然,他是蘇銘一手帶出來的,他這點小九九,蘇銘比他自己還清楚。
「誰告訴你這個是壓縮食品了?」 蘇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是我專門為咱們師官兵採購的新型單兵口糧,名字叫軍用速食鍋。」
說完,當著羅明志的面,蘇銘把包裝拆開,澆上水袋,一陣白霧蒸騰之後,掀開蓋子,一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煲仔飯就明晃晃地擺在了羅明志眼皮子底下。
「這個速食鍋,有火鍋的、有煲仔飯的,各種花樣都有。」
「味道跟炊事班現炒現做的比起來確實差了那麼一點,但也差不到哪兒去。」
「吃起來方便,隨時隨地都能熱一鍋,大大節約了吃飯的時間,能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鐘都砸到訓練上。」
蘇銘敲了敲鍋沿,「你倒好,天天逼著你的兵壓縮餅乾就干饅頭,嗓子眼兒都堵死了,腸子能不炸嗎?官兵能不出事才見了鬼了。」
說到最後,蘇銘的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哭笑不得。
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羅明志目瞪口呆地盯著眼前這鍋貨真價實的煲仔飯,看著那油亮的米粒和冒熱氣的臘腸,腦子裡轟的一聲,這些天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全部被炸得粉碎。
什麼適應性訓練,什麼腸胃極限挑戰,什麼深謀遠慮的飲食訓練法,全是他自己一廂情願腦補出來的扯淡玩意兒。
152團里的兵不是靠意志力在硬扛壓縮乾糧,人家天天吃的都是這玩意兒。
在冰天雪地里訓練完,揭開蓋子就是一鍋熱騰騰的煲仔飯,誰他媽會抱怨?誰會有意見?
而自己呢?
自作聰明地偷學了半天,學回來的全是最表面的東西,還沾沾自喜地給人加饅頭榨菜,覺得自己看透了玄機。
結果呢?
把人吃得全旅便秘。
這一刻,羅明志只覺得自己活脫脫就像個上躥下跳的小丑,滑稽得連自己都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