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柱香的時間,楊堅喉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
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蒼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暴怒的血色,只剩一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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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方才是昏過去了?」楊堅的聲音沙啞乾澀,他微微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沉。
「你方才所言,楊廣弒父、穢亂宮闈,這些……皆是史書所載?」
陸沉在旁邊椅子坐下,語氣儘量平和道:「方才是我著急了,沒有詳細說清楚。
大唐取代隋朝,史官落筆之時,免不了美化李唐,貶低前朝。
而楊廣好大喜功、濫用民力,耗盡天下民力,這也是確鑿的史實。
但是很多極端惡行,並無直接證據。」
楊堅沉默良久,緩緩抬手按在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怒火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悵惘。
「無論那些傳聞真假,有一件事無可辯駁。朕識人不明,廢長立幼,親手埋下亡國禍根。
朕耗盡半生結束三百年分裂,輕徭薄賦,積攢無數糧倉,本想留給後世萬世太平。到頭來,短短數十年,烽煙再起。」
陸沉聞言,也是輕輕一嘆,搖頭道:「王朝興衰,本就是世間常態。當年沛公入咸陽,誰能想到強秦頃刻覆滅。
而這世間的人心難測,哪怕是你身居高位,也未必能看透身邊之人。」
「小兄弟說的倒是不錯。」楊堅微微點頭,對於陸沉的話語表示認同。
只是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一般,連忙問道:
「只是不知道,最後取代我大隋的,究竟是何人?」
「這個……」陸沉聞言,眉頭微皺,看著眼前的這位。
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講。
眼見陸沉猶豫不決,楊堅頓時神色嚴肅了起來,沉聲道:
「還請小兄弟如實相告,朕只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厲害,竟然能取代我大隋?」
陸沉見其神色誠懇,微微點頭道:「好吧,不過方才那種情況,你可不能再來了啊!」
楊堅拍了拍胸口,語氣堅定道:「小兄弟儘管放心,這回無論聽到什麼,我都不會再激動了。」
陸沉見狀,這才慢慢斟酌著措辭,放緩了語調,開始講述了起來。
「其實,最終取代你建立的大隋朝,最終平定天下建立大唐的,還是你的熟人!」
「哦,我的熟人!」
楊堅聞言,頓時眉頭一皺,沉聲道:「到底是誰?」
「是你的親戚李淵!」
「李淵?!」
楊堅眉頭猛地一擰,腦海飛速檢索著記憶里這個名字。
片刻之後,他瞳孔微縮,低聲喃喃道:「是獨孤皇后的外甥?朕的表侄?」
「正是。」陸沉輕輕點頭,長長的出了口氣後,無奈道:
「他母親,是獨孤皇后的姐姐,論親緣,您也確實是李淵的姨父。」
楊堅身子微微一僵,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
「原來是他。朕待他素來不薄,早年還不斷提拔,委以重任。
萬萬想不到,最後取代朕的大隋的,竟是自家的姻親。」
「正是。」陸沉點頭。
「難道他也是效仿我當年代周的事情?」
「並非如此,甚至起初李淵其實並無反意。」
陸沉笑了笑,隨後緩緩解釋了起來。
「當年隋末,天下大亂之後,各地反王四起,戰火蔓延,楊廣遠在江都,時局已經徹底失控。
李淵的次子,也就是一手打下半個天下的秦王李世民,早早就看出了天下大勢,不斷勸說李淵起兵。
最終,在晉陽,李淵與李世民父子二人於太原舉兵,一路攻入長安。」
「李世民……」楊堅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沒錯,李淵攻入長安之時,並沒有立刻稱帝,先是擁立您的孫子楊侑為傀儡皇帝。
一直等到楊廣在江都被宇文化及的叛軍殺害後,大隋徹底無主。
這個時候,李淵才廢了楊侑,登基建國,國號為唐。」
楊堅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袍衣料,心中五味雜陳。
他親手結束數百年南北分裂,一統河山。
卻沒想到,到頭來天下落到自家外戚手中,孫兒還淪為旁人登基的墊腳石。
曹無傷在一旁靜靜聆聽,低聲插話:「亂世之中,人心難料。當日大秦覆滅,也是子嬰被迫退位,江山易主,與今日聽聞的大隋結局何其相似。」
楊堅長長嘆了一口氣,面色一瞬間陰沉了下來。
「朕當初見李淵沉穩恭順,以為他是可靠的臣子。卻不知在江山傾覆的洪流面前,所謂親情君臣,都不堪一擊。」
李師師聞言,卻是柔聲開口道:
「其實也並非是一人之過,而是天下民心早已不堪重負。
隋煬帝楊廣連年征役,百姓流離,天下早已盼著戰亂平息。
就算沒有李家,也會有別人揭竿而起。」
一旁的朱福寧見狀,也是開口說道:「師師姐說的不錯,真要論起來,還是秦王殿下橫空出世,快速結束了亂局,定鼎了天下。
否則,若是像春秋戰國那般,不斷地征伐,也不知道天下還要死多少無辜百姓。
說起來,這位秦王殿下的功績,比之始皇也不遑多讓。」
楊堅滿臉驚訝的看向了兩女,沉聲道:「看來,你們倒是對那個取代了我大隋的秦王似乎很崇拜?!」
李師師聞言,連忙擺了擺手,快速解釋道:「陛下誤會了,我們並非單純崇拜李唐。只是亂世苦的永遠是底層百姓。」
「隋末戰火遍地,千里焦土,人相食的記載比比皆是。
若非秦王征戰四方,掃平各路反王,戰亂不知還要延續多少年。
百姓想要一口飽飯,更是難如登天。」
朱福寧跟著緩緩頷首,溫婉的目光望向楊堅道:「師師姐所言不假。秦王固然是李家子嗣,而李家雖也是大隋的親戚。
但他結束紛爭,安撫流民,休養生息,讓流離的百姓重歸鄉土。
我們讚嘆的,是這份功勞,而非李唐奪了大隋天下這件事。」
楊堅沉默片刻,垂眸看著茶几,指尖依舊輕輕捻著龍袍。
他心底翻湧著複雜滋味,有江山易主的不甘,也有被親近之人背棄的悵然。
但也忘不了自己當年征戰南北之時。
最大的心愿,原本也就是讓天下萬民脫離戰亂之苦。
「朕明白了。」楊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江山歸屬是一回事,百姓安樂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我大隋子民能安居樂業,就算江山易手,至少百姓不用再埋骨沙場。」
說到這裡,楊堅語氣低沉道:「只是……終究有些意難平啊!」
陸沉想了想,安撫道:「陛下不必如此傷感。
這古來成事者,皆是順勢而為。
想當年項羽勇武蓋世,卻依舊擋不住天下歸漢。大勢在前,個人恩怨,難以扭轉干坤。」
聽到陸沉的這番話,原本一直平靜的曹無傷頓時瞪大了眼睛。
「先生,您說什麼?最後竟然是沛公得了天下嗎?」
看著滿臉驚訝的曹無傷,陸沉微微點頭道:「正是,不過這些事情,之後再與你說。」
「這……好吧。」曹無傷聞言,看了眼一旁的楊堅,最終還是先壓下了自己的震驚。
楊堅自然也沒空理會前朝的事情。
他抬眼看向陸沉,眉頭微挑:「那李淵父子,取代我大隋,建立了的大唐又延續了多久?他們建立的大唐,比之我大隋又如何?」
陸沉微微調整坐姿,然後慢慢開口詳細解答起了楊堅的好奇。
「大唐建立之後,前前後後一共綿延將近三百年。
而且單論國力,疆域還有四海聲望,鼎盛時期,大唐也是是遠超大隋的。」
楊堅的身子微微一震,眼神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將近三百年?」
他低聲重複一遍,看著陸沉道:「朕的大隋二世而亡。想不到李家開創的王朝,竟能存續這般久。」
「可惜,盛極必衰,大唐也不是從頭到尾都安穩。」
「哦,此話何講?!」
楊堅滿是好奇,哪怕是兩漢連線起來,也不過四百多年而已。
而大唐,竟然也有三百多年,確實讓他震驚。
「李世民的貞觀年間,天下安定,府庫充盈,便是貞觀之治。
之後又有李隆基建立的開元盛世,其中,開元盛世之時,大唐的人口,糧食都達到一個極盛的頂峰。
一直到後來爆發安史之亂,大唐由盛轉衰。
此後藩鎮割據,宦官亂政,朝堂內鬥不斷,直到最後,走向滅亡。」
楊堅靜靜聽著,眉頭緊鎖,細細思索。
「再是強大的王朝,依舊躲不過衰敗,世間果然沒有萬年不易的江山。」
「沒錯。」陸沉點了點頭,表示了自己的認同道。
「沒有哪個王朝能夠永世長存。大隋雖短,可大隋留下的制度卻影響深遠。」
「哦,還請先生詳細說來。」
「首先便是科舉雛形,以及三省六部,還有隋煬帝耗費大量民力修建的大運河。
這些都被後來李淵建立的大唐繼承,才能支撐起大唐的繁華。
從某種意義上說,大隋也是為盛唐鋪好了前路。」
楊堅聞言,愣在原地,半晌沒有言語。
他一直以為,大隋二世而亡,所有心血盡數化為泡影。
萬萬沒想到,大隋朝的建制,竟會被取代自己的王朝繼承,成就後世盛世。
朱福寧聽到這裡,感慨一聲道:「陸先生說的不錯,王朝雖亡,制度卻可流傳。
昔日秦制,漢承而興盛,如今大隋之法,又滋養大唐。歷史輪迴,何其相似。」
陸沉笑了笑,看著充滿感慨的朱福寧道:「這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功業。」
說完之後,又看向了楊堅道:「陛下一統南北,結束數百年分裂,這份榮耀功績,後世史書是不會抹去。」
聽到陸沉如此說,楊堅長長撥出一口氣。
原本心中那股沉甸甸的鬱結,消散了不少。
原本只覺得自己一生辛苦,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江山拱手送人。
現在才知曉,自己留下的東西,依舊流淌在這片土地上。
「朕明白了。」楊堅抬眼,目光變得堅定道:「朕的大隋雖亡,但一統天下,規整法度、打通南北水道這些事,依舊惠及後世。
這樣的大隋,便不算是滅亡。」
「陛下能想通就好。」陸沉笑了笑,對於隋文帝的開朗感到欣慰。
幾人又說了幾句之後,楊堅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一般,輕咳一聲後才問道:
「對了,方才我來之時,聽聞你們在討論獨孤皇后的事情,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陸沉聞言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輕輕咳嗽兩聲。
「哈哈,這個嘛,還是史書記載下來的。獨孤皇后,獨孤伽羅,在後世名氣不小。」
楊堅眸光一動,指尖輕輕敲擊沙發扶手,神色有幾分複雜。
「伽羅……朕的皇后。朕與她少年相識,風雨同舟,攜手掃平亂世,一同登上這九五之位。
朕當年能夠代周建隋,她居功至偉。
只是她性子剛烈,善妒,管束朕極嚴。
方才你們說朕因為一個宮女之事負氣出走,此事,也寫進史書里了?」
「確實記載了。」陸沉點了點頭,笑著說道:「獨孤皇后主張一夫一妻,和您相約,此生無異生之子。
而您五個皇子,全都是她所生。這件事在歷代帝王之中,也是極為罕見的。」
楊堅聞言,眼底浮起淡淡的溫情,隨即又苦笑一聲道:
「朕當年許諾,五子皆為一母同胞,手足同心,絕不會像前朝那般,皇子為了儲位互相殘殺。
但誰能料到,最後兄弟鬩牆,楊勇遭廢,楊廣歹毒,終究還是落得骨肉相殘的結局。」
李師師也是笑了笑,柔聲開口道:「獨孤皇后見識高遠,頗有政治眼光,平日裡常與陛下一同商議國事,時人將帝後二人並稱為二聖。
只是她愛之太深,對於男子納妾一事難以容忍,才會行事決絕。」
「沒錯。」陸沉接過話,繼續道:「她在朝堂上影響力很大,很多國策,都有她的參與。
只是也正是因為她不喜奢華、厭惡寵妾,才格外偏愛偽裝簡樸專一的楊廣,也力主廢掉楊勇,間接促成了後來的禍事。」
楊堅身子一怔,眉頭緊鎖,低聲喃喃:「原來……連廢勇立廣這件事,後世也知曉是伽羅極力推動。」
「史書之中是這般記述的。」陸沉放緩語氣。
「只是她也是盼著大隋江山安穩,希望儲君品行端正。
可惜看走了眼,被楊廣的偽裝蒙蔽。她並非惡人,只是識人出錯。」
曹無傷靜靜聽著,緩緩開口:「夫妻共掌天下,同定國策,古來少有。
只是越是看重的東西,越容易生出執念。皇后一心想要皇子專一守禮,反倒落入了小人的圈套。」
朱福寧抱著橘貓,小聲說道:「後世不少人感慨,獨孤皇后與陛下的感情,是帝王之中難得的真情。」
楊堅沉默許久,長長嘆息一聲。
「朕不怪伽羅。她一生和朕共患難,一心為大隋。只是誰能想到,我們夫妻二人精心挑選的繼承人,最後會毀了這萬里河山。」
他抬眼看向陸沉,眼中生出幾分期待道:「朕還想問問,在後世之人眼中,伽羅,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
聽到楊堅一口一個伽羅,陸沉下意識的說道:「哦,伽羅是一個手長的脆皮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