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剩一分鐘。」林星瀾抬了抬手腕，目光落在錶盤上。
凌晨兩點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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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湖邊的溫度已經降得很低，冷風從湖面一路吹過來，衣服稍微單薄一點，站幾分鐘就能感覺到寒意。
觀測區里亮著幾盞暗紅色工作燈。
為了避免影響夜間視線適應，周圍看不到太強的照明，幾台赤道儀和天文望遠鏡安靜立在黑暗裡。
林星瀾身邊兩個工作人員全都抬著頭。
頭頂的雲依舊鋪得很完整。
西側、南側、銀河核心所在方向，幾乎全被高雲蓋住，偶爾只能從稍薄的位置透出一點微弱星光。
年輕工作人員忍不住搓了搓凍僵的手，隨後又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十六分二十秒了。」年輕工作人員聲音里已經帶上幾分緊張。
剛才大家還能說笑。
真到了最後幾十秒，氣氛反而一點點安靜下來。
姜禾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原本信心十足，這會兒也忍不住抬頭多看了幾眼。
「這雲看著挺厚啊。」姜禾小聲說道。
唐梨已經把三腳架擺好，相機裝著廣角鏡頭，引數也提前調整到適合星野拍攝的區間。
她低頭檢查了一遍電池。
隨後抬頭。
依舊是雲。
周梔披著外套站在旁邊，她對天文攝影興趣一般，今晚硬是從溫暖的房車裡跟了出來。
原因也非常簡單。
她想看看兩點十七。
林星瀾看了一眼陸野。
陸野站在最外側，外套拉煉拉到領口，神情相當平靜。
「兩點十六分四十秒。」林星瀾說道。
陸野點頭。
「嗯。」
林星瀾等了兩秒:「你現在還覺得能開?」
「能。」陸野回答得很自然。
旁邊那個年輕工作人員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他又抬頭看天。
這個回答堅定得讓他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兩點十六分五十秒。」另一個工作人員下意識把聲音壓低。
所有人的視線都抬了起來。
十秒。
九秒。
八秒。
姜禾原本還想跟著倒數，數到六的時候自己停了。
雲層完全沒有突然消失的跡象。
林星瀾嘴角已經帶上一點笑意。
她當然希望今晚真能觀測。
可作為長期做高原天文觀測的人，她更清楚這種局地天氣到底有多難判斷。
預報到小時已經需要足夠多的資料。
精確到分鐘?
她昨天聽見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膽子真大。
「兩點十七。」林星瀾低頭看表，話音剛剛落下。
年輕工作人員已經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好像沒——」
他的話還沒說完整。
姜禾突然抬起手。
「等一下!」
所有人同時轉頭。
姜禾指向西南方向:「那裡!」
林星瀾抬頭望過去。
原本連成一整片的暗灰色高雲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很細的裂口。
極細。
放在整片天空里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林星瀾只看一眼，神情立刻認真起來。
那條縫正在擴大。
速度很快。
「兩點十七分零八秒。」旁邊工作人員幾乎本能地報了一下時間。
十幾秒後。
一顆亮星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雲層邊緣像被高空的風直接撕開了一道口子，裂口沿著西南方向迅速擴散。
剛才還連成一片的雲，被一點點推向兩側。
年輕工作人員看得眼睛都直了。
「臥槽......」
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楚。
旁邊那個女生也忘了看裝置，仰著頭一動不動。
「真開了?」
「這才過去多少秒啊?」
林星瀾已經拿起手機。
她先看實時風場。
隨後切到雲圖。
再抬頭。
短短几十秒。
天空已經完全變了。
「兩點十八分。」姜禾笑得眼睛都彎了，「林老師，現在怎麼說?」
林星瀾沒回答她。
她還在看資料。
高雲移動速度正在明顯加快。
上游那塊相對乾淨的區域，真的壓過來了。
剛才被遮得嚴嚴實實的天空開始大片露出。
銀河核心所在方向也在迅速變得清晰。
年輕工作人員徹底站不住了。
「林老師，這也太邪門了吧?」
「你昨天看模型不是還說後半夜希望也不大嗎?」
林星瀾抬頭盯著天空，好半天才說道:「模型給的是大尺度結果。」
工作人員指了指陸野:「那他這是什麼結果?」
林星瀾嘴角動了一下。
她真沒法馬上回答。
姜禾已經開心壞了。
她用胳膊輕輕碰了碰周梔。
「周醫生，我昨天怎麼說的?」
周梔看著越來越清楚的星空，輕輕點頭:「這次記錄繼續保持。」
「什麼叫這次啊?」姜禾立刻說道，「目前是不是百分之百命中?」
「樣本數量還不夠大。」周梔說道。
姜禾看向她:「你現在還做統計呢?」
周梔輕輕笑了一下:「至少今晚很精準。」
唐梨從剛才開始就沒參與她們聊天。
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落在相機和天空上。
眼看銀河核心越來越明顯，她立刻準備按快門。
「再等兩分鐘。」陸野在旁邊說道。
唐梨的手停住。
林星瀾馬上轉頭:「還等?」
「透明度還差一點。」陸野抬頭看了一眼，「高層還有一層薄水汽，再等等。」
林星瀾下意識朝天空看去。
肉眼已經能明顯看到銀河。
按照普通旅行攝影的標準，現在完全可以拍。
她又拿起自己的觀測資料看了幾眼。
「還能繼續變好?」林星瀾問道。
「能。」陸野說道。
那個年輕工作人員站旁邊已經聽麻了。
剛剛精確到兩點十七開雲，現在雲真的開了。
陸野緊接著又說透明度還能提高。
他現在甚至都不敢隨便接話。
兩分鐘很短。
放在現在卻顯得格外明顯。
兩點十九。
銀河輪廓更加清楚。
兩點二十。
一直覆蓋在高層的薄水汽被風場繼續推走，原本有些發白的天空迅速通透。
星星像突然增加了一大截。
肉眼能夠直接看到銀河橫過天空。
年輕工作人員站在望遠鏡旁邊，整個人都看傻了。
「真又亮了!」
旁邊女生已經顧不上冷，趕緊跑去檢查裝置。
「主鏡開機!赤道儀重新校準!」
「林老師，視寧度資料也在變!」
「透明度上來了!」
觀測區剛才還挺安靜。
短短几分鐘，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動了起來。
裝置開機、電腦啟動、赤道儀校準，幾個原本準備陪林星瀾熬夜看看熱鬧的人，瞬間進入工作狀態。
唐梨也終於按下第一張。
快門開啟。
幾秒以後。
螢幕亮起。
青海湖的遠端只剩一道黑色輪廓，銀河從湖面上方橫過去，密集星點鋪滿整個畫面。
唐梨低頭看了好幾秒。
「漂亮。」唐梨聲音明顯帶上興奮。
姜禾馬上湊過去:「給我看看。」
她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睜大。
「我去!」
「這個也太誇張了吧?」
周梔也跟著看了一眼。
平時對攝影反應很穩定的她，這次都多停了幾秒。
「現場更好看。」周梔抬頭說道。
唐梨點頭:「照片裝不下。」
林星瀾剛安排完裝置。
她終於走回來。
這一次，她看陸野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
剛認識的時候，陸野只是最近很火的旅行博主。
隨後又變成懂點專業氣象資料的人。
現在。
凌晨兩點十七。
真開雲了。
甚至連透明度進一步改善的時間都沒偏。
林星瀾站在陸野旁邊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忍住。
「你真按分鐘推出來的?」
陸野笑了笑:「今晚條件剛好比較容易判斷。」
林星瀾盯著他。
「這個叫容易?」
旁邊年輕工作人員立刻跟著說道:「陸老師，你別這樣啊，你說容易，我壓力很大的。」
另一個女生抱著平板走過來，表情同樣精彩:「我們昨天下午幾個人討論一個多小時，最後結論都是後半夜希望不大。」
她停頓一下。
「結果你直接報兩點十七。」
「還真兩點十七。」
「這也太誇張了。」
姜禾站在旁邊，整個人已經進入非常熟悉的狀態。
她看著幾個人震驚的樣子，心情相當愉快。
這種表情她見過太多次。
第一次是開車。
後來是攝影、廚藝、高原急救、車輛維修、馬術、野生動物追蹤、氣象判斷。
現在終於輪到天文組了。
姜禾笑眯眯說道:「習慣就好。」
年輕工作人員立刻看向她:「這能習慣?」
唐梨正在調引數，聽見以後頭也沒抬:「會慢慢習慣。」
周梔在旁邊補充:「至少不會每次都懷疑。」
林星瀾看看三個人。
再看看陸野。
臉上那種複雜表情維持了好幾秒。
「我算是明白你們昨天為什麼那麼淡定了。」
姜禾點頭:「震驚次數多了，恢復速度會提高。」
幾個人都笑了。
夜風依舊很冷。
天空卻越來越乾淨。
陸野抬頭看了一會兒，隨後看向唐梨。
「西南那邊先拍。」
「十幾分鐘以後風會繼續減弱，到時候再拍湖面倒影。」
唐梨立即轉動三腳架:「行。」
林星瀾剛準備回主鏡那邊。
腳步又停住。
她回頭問道:「十幾分鐘以後風還能減弱?」
陸野點頭:「差不多。」
林星瀾看了看表。
隨後默默拿出手機。
兩點二十。
她乾脆新建了一條備忘錄。
第一行。
【02:17，開雲。】
第二行。
【02:20，透明度提升。】
她剛打完字。
陸野已經繼續說道:「這個視窗大概能保持三十八分鐘。」
林星瀾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抬頭看過去。
「多長?」
「三十八分鐘左右。」
這一次。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全都安靜了。
姜禾已經開始笑。
林星瀾慢慢低下頭。
在第三行敲下。
【視窗預計:38分鐘。】
她儲存備忘錄，隨後抬頭看向陸野。
「行。」
「我今晚看著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