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南側機位全部布置完成。
真正開始等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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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一下安靜下來。
主攝影機架在天然草坡後方。
距離淺水區域很遠。
掩蔽做得也非常克制。
固定機位更靠外。
無人機暫時沒有起飛。
這種時間動物更加敏感。
能減少干擾就儘量減少。
姜禾今天沒有拿自己的相機到處跑。
她跟唐梨坐在後方。
兩個人各拿一個望遠鏡。
秦知意、何老師、攝影指導全部守在主機位。
陸野坐得更靠邊一點。
他手裡沒有相機。
只是偶爾用望遠鏡看一眼濕地。
六點二十。
第一批鳥出現。
數量很少。
十幾隻。
從遠處落進淺水。
攝影指導馬上進入狀態。
長焦慢慢跟過去。
拍了幾分鐘。
鳥群很快分散。
攝影指導放下眼睛。
「量太少。」
何老師看著遠處：「還早。」
六點五十。
第二小群出現。
數量比剛才多一點。
依舊達不到紀錄片想要的效果。
秦知意看了一眼時間。
沒有說話。
七點半。
太陽徹底起來。
水面開始有光。
遠處偶爾能看到鳥影。
真正的大群始終沒出現。
攝影指導終於轉過頭。
「北側情況怎麼樣？」
執行導演拿起對講機問了一遍。
很快傳來回復。
「北側目前兩批，一批大概四十多隻，一批二十多，分散覓食，數量一般。」
攝影指導點點頭。
至少證明兩邊都差不多。
他重新趴回取景器。
姜禾在後面小聲說道：「你緊不緊張？」
陸野看她：「我為什麼緊張？」
「全組跟著你換機位啊。」
「秦導決定的。」
前面秦知意頭都沒回。
「我聽得見。」
姜禾馬上壓低聲音：「秦導聽力挺好。」
唐梨憋著笑看了她一眼。
陸野繼續觀察濕地。
他比昨天來得更早。
清晨的痕跡更容易判斷。
南側草甸邊緣已經出現過一些零散鳥群。
數量不大。
活動路線卻跟他的判斷一致。
大群體還在更遠區域。
這種事情著急也沒用。
八點。
現場工作人員開始有些坐不住。
一個年輕攝影助理活動了一下已經發麻的小腿，小聲問道：「何老師，大群今天會不會換區域了？」
何老師搖頭：「有可能。」
自然拍攝就是這樣。
再好的判斷也只能提高機率。
動物今天想去哪。
沒人能下命令。
八點二十。
北側再次傳來訊息。
「剛過去一群，七八十隻，距離機位偏遠，沒有落下來。」
攝影指導抬頭看了陸野一眼。
什麼都沒說。
那眼神已經有點意思。
姜禾也聽出來了。
她湊到陸野旁邊：「北邊開始上量了。」
陸野輕聲說道：「嗯。」
「你就嗯？」
「繼續等。」
「你是真沉得住氣。」
唐梨坐另一邊說道：「拍動物只能等。」
姜禾看向她：「你現在徹底站陸野那邊了？」
唐梨一愣：「我在說拍攝。」
「哦。」
姜禾點點頭。
「我也沒說別的。」
唐梨耳朵輕輕紅了一點。
她低頭拿起望遠鏡。
八點四十。
風開始變化。
原本從側後方吹來的風，一點點轉向。
陸野抬頭感受了一下。
隨後又看向西北方向。
遠處天空有一片很薄的雲。
太陽亮度稍微弱了一點。
水面反光隨之變得柔和。
他站起來。
攝影指導立刻看過來：「怎麼了？」
「風起來了。」
「風速不大。」
「夠了。」
陸野重新拿起望遠鏡。
看了幾十秒。
「北側接下來會更熱鬧。」
攝影指導愣了一下。
姜禾也看過來。
「為什麼？」
「那邊來的鳥會經過。」
攝影指導眉頭一下皺緊。
「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陸野指向南偏西的遠處。
「它們最後得找地方落。」
何老師突然抬起望遠鏡。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最開始什麼都沒有。
幾十秒以後。
一道細小的黑線出現在天空邊緣。
何老師身體一下坐直。
「有群。」
攝影指導瞬間回到機器後面。
秦知意也拿起望遠鏡。
那道黑線越來越明顯。
幾十隻。
上百隻。
數量還在增加。
姜禾已經開始吸氣。
「這麼多？」
唐梨的眼神也亮了。
她舉著望遠鏡，幾乎沒眨眼。
遠處鳥群從西北方向進入視野。
飛行高度不高。
最前面一批先掠過淺水。
沒有馬上落。
後面更多鳥不斷出現。
攝影助理忍不住低聲說道：「臥槽……」
攝影指導立刻抬手。
「安靜。」
年輕助理趕緊閉嘴。
眼睛卻已經瞪得很大。
鳥群越來越近。
一部分從他們北側過去。
又盤迴來。
像一大片不斷變化形狀的黑色絲帶。
何老師呼吸都明顯加快了一點。
「它們在選落點。」
秦知意沒說話。
望遠鏡一直跟著。
第一批鳥開始下降。
盤旋。
再下降。
隨後落進距離機位很遠的一片淺水。
緊接著。
第二批也開始降低高度。
第三批。
第四批。
原本顯得空蕩蕩的南側濕地，短短十幾分鐘，像突然活了過來。
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鳥。
攝影指導整個人都貼到了裝置後方。
「二號機開。」
「焦段收一點。」
「左邊那群進畫面了。」
「別動，保持。」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越來越快。
幾個攝影助理忙得幾乎不敢喘氣。
秦知意站在監視器旁邊。
眼睛一直盯著畫面。
她的表情終於出現了非常明顯的變化。
原本平靜的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畫面太完整了。
淺水。
草甸。
大片候鳥。
遠處低丘。
早上的光從側面壓過來，水面沒有刺眼反光，鳥群落下時激起細小水花，整個場景幾乎完全符合他們前期想像。
甚至比北側方案更好。
陳製片站後面看得嘴巴慢慢張開。
「真來了……」
旁邊年輕助理已經快憋不住了。
「何老師，這數量有多少？」
何老師拿望遠鏡掃了一圈。
「現在已經幾百。」
他話音剛落。
更遠處又出現第二個大群。
這一次。
連何老師的神態都明顯變了。
「還有！」
攝影指導猛地抬頭。
「哪裡？」
「西邊！」
所有望遠鏡齊刷刷轉過去。
天空遠處。
又是一大片。
數量比剛才更誇張。
姜禾看了兩秒，直接壓著聲音說道：「我天……」
唐梨也愣住了。
她拍野生動物時間更長。
自然明白這種大規模群鳥在合適光線、合適距離、合適背景同時出現有多難得。
陸野昨天只用地圖和幾個現場痕跡。
真的把主機位壓在了這裡。
第二批鳥群靠近以後。
整個淺灘徹底熱鬧起來。
水鳥不斷落下。
有些直接滑入水面。
有些在半空盤旋。
更多鳥開始集中覓食。
攝影指導徹底顧不上別的。
一組接一組調整鏡頭。
連聲音都有點興奮。
「這個畫面漂亮！」
「二號機往右！」
「那邊那批准備落了！」
「長焦別跟太緊，給環境！」
秦知意站在監視器後面。
平時那張情緒很少的臉，這會兒都控制不住露出笑意。
她突然看向陸野。
陸野還站在旁邊。
神情平靜得很。
彷佛眼前這幾百隻鳥跟他的判斷關係不大。
秦知意盯了他兩秒。
「你提前調查過？」
陸野搖頭：「第一次來。」
「你昨天以前完全沒進過這片濕地？」
「嗯。」
秦知意安靜了。
旁邊陳製片聽到以後，再看陸野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昨天會議室里大家都知道陸野第一次來。
真正看到結果以後。
這四個字的衝擊力完全不一樣。
第一次來。
五分鐘地圖。
現場看幾個水線、腳印、風向。
然後直接把整個專業團隊準備好的主機位挪了接近兩公里。
今天。
大群真來了。
攝影指導忙完一段，終於從裝置後面抬起頭。
他先看監視器。
又看濕地。
最後慢慢轉向陸野。
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
驚訝、疑惑、興奮，全混在一起。
「陸野。」
「嗯？」
攝影指導問道：「你以前專門做過濕地勘景？」
「沒有。」
「給紀錄片團隊幹過？」
「今天第一次。」
攝影指導嘴角抽了一下。
「野生動物研究？」
「也沒有。」
攝影指導徹底沉默。
幾秒以後。
他伸手揉了揉臉。
「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年輕攝影助理已經憋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姜禾坐後面，終於等到熟悉場面。
她輕輕拍了下唐梨的胳膊。
「看見了嗎？」
唐梨眼睛還盯著前面的鳥群：「什麼？」
「經典流程。」
唐梨轉過頭。
姜禾笑得特別開心。
「我就說，很快會有人問他以前到底幹什麼。」
唐梨這次真的沒忍住。
低頭笑了起來。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聽見，也跟著笑。
攝影指導回頭：「你們早習慣了？」
姜禾點頭：「相當習慣。」
「他還會什麼？」
「這個問題比較難。」
姜禾掰著手指準備數。
攝影指導直接抬手。
「算了。」
「我突然有點不想知道。」
所有人又是一陣壓著聲音的笑。
就在這時。
淺水中央突然出現騷動。
遠處一輛工作車輛從外圍道路經過。
聲音隔得很遠。
大部分鳥沒有反應。
靠近外圍的一群卻同時抬頭。
下一秒。
幾十隻鳥率先起飛。
緊接著像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
越來越多鳥張開翅膀。
幾百隻水鳥同時從淺水騰空。
攝影指導眼睛瞬間瞪大。
「全機位！」
「跟住！」
攝影機幾乎同時轉動。
監視器里的畫面徹底炸開。
成片鳥群掠過水麵。
翅膀捲起密集水花。
隨後不斷抬升。
隊形在天空快速變化。
陽光穿過雲層薄弱處，剛好落在整個群體側面。
光線一下亮起來。
秦知意猛地往監視器前走了一步。
陳製片直接屏住呼吸。
年輕助理嘴裡已經控制不住。
「臥槽……」
「這也太漂亮了。」
這一次攝影指導沒讓他閉嘴。
因為他自己的嘴角都已經壓不住。
十幾分鐘後。
拍攝告一段落。
現場安靜下來。
攝影指導摘下耳機，長長撥出一口氣。
隨後轉身。
這一次。
他沖陸野抬了抬手。
「陸老師。」
姜禾直接笑出聲。
「稱呼升級了。」
攝影指導自己也笑。
「服氣。」
「真服氣。」
他抬手指向濕地。
「這種東西碰上一次，前期勘景就值了。」
何老師走過來。
他手裡還拿著記錄本。
看陸野的眼神也跟昨天完全不同。
「你昨天判斷的活動中心移動，基本全部對上了。」
「北側那邊剛問過。」
「總共過去幾批。」
「落地數量很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主群全在這邊。」
陳製片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昨天還擔心裝置挪過來撲空。
今天結果已經徹底擺在眼前。
何老師忍不住繼續問道：「陸野，你這個判斷方法到底跟誰學的？」
陸野想了一下。
「平時接觸得比較雜。」
何老師：「……」
攝影指導：「……」
陳製片：「……」
姜禾已經笑得趴到了自己膝蓋上。
「來了。」
「又來了。」
唐梨抿著嘴，肩膀也輕輕抖了一下。
秦知意站在幾個人前面。
她看著陸野足足幾秒。
隨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行。」
「昨天那五分鐘地圖。」
「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