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廣場中央,那陣令人窒息的死寂依舊在空氣中盤旋。
李聽安搭在打王金鞭紫金卡扣上的寬厚大手,不緊不慢地鬆了開來。大夏雷祖那雙深邃的金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李文昌,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看穿世俗的漠然。
這頭中州權臣的嘴巴已經被撬開,刑罰長老吳克己的情報、幽冥黑水秘牢的方位、截天山脈護宗大陣的死門底細,皆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老者的識海之中。
既然該榨的油水已經榨乾,這李文昌便成了一塊毫無價值的廢料。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將其就地格殺,除了髒了金鞭,引來些不必要的蒼蠅嗡嗡亂叫之外,毫無益處。留著這個被嚇破了膽、廢了修為的特使苟延殘喘,讓他把這份直面大夏雷霆的恐懼帶回太清閣,遠比一具冰冷的屍體更能讓那幫老道士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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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聽安雙手重新攏入洗舊的玄色法袍袖口之中。老者未再多看這手下敗將一眼,從容轉過身,向著廣場邊緣那座高聳的望塔方向招了招手。
望塔之上。
敖聽雪看到長輩的手勢,水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輕鬆。少女撤去了周遭那層泛著微光的造化清氣屏障,提著青色布裙的下擺,身姿輕盈地從十數丈高的石階上一躍而下。她穩穩落在白玉地磚上,快步走到李聽安身側。
「爺爺,咱們這便走嗎?」敖聽雪壓低嗓音,目光警惕地掃過場外那黑壓壓的城防軍甲士。
「舊帳已經翻清,留在這泥坑裡聽蟲豸聒噪作甚。隨老夫出城,去北域討債。」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決斷。
老者牽起孫女的手,邁開平緩沉穩的步子,向著白玉廣場外圍走去。
沿途所過之處。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中州煉器名宿們,此刻皆如避蛇蠍般紛紛向兩側退開。林修齊低垂著腦袋,連看一眼老者背影的勇氣都喪失殆盡;鐵鼎宗少主雷震與雲家少主雲千羽,更是把身子縮在人群後方,生怕被這位隨手搓出極品靈寶的隱世老怪多看一眼。
十幾萬名擁擠在青石長街上的散修與看客,猶如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劈開的浪潮,齊刷刷地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在他們眼中,這玄袍老叟已然成了比太清閣還要恐怖的存在。
然而,在這敬畏如神的退避中,一道充斥著怨毒、屈辱與無盡恐慌的目光,卻猶如毒蛇般死死咬在李聽安的背後。
李文昌背靠著碎裂的雕花石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條被反震之力廢掉的右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殷紅的鮮血將身下的崑崙白玉染得觸目驚心。
這位太清閣特使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狂跳,那並非傷痛發作,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後怕。
就在剛才,為了保全性命,他將宗門內最為核心的機密悉數賣給了這個來歷不明的散修。若是這老頭真的如其所言,殺上截天山脈去找吳克己算帳,那他泄露護宗大陣死門與幽冥黑水秘牢的欺師滅祖之罪,必將大白於天下。
太清閣的手段何等殘酷。一旦宗主查明真相,等待他的絕不是一死百了,而是長達百年的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不能讓他走……絕對不能讓他活著走出中州地界!」
李文昌咬碎了後槽牙,那張陰柔的面龐因極致的恐懼與殘忍而扭曲變形。他知道單憑自己這副殘軀,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配。但他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幾步開外正抬手擦拭額頭冷汗的百鍊仙城城主趙恆身上。
這頭老狐狸雖然慫,但手裡卻握著整座仙城的兵馬與陣法。
李文昌強忍著氣海內真元渙散的劇痛,調動起最後一絲殘存的神識,化作一道隱秘的音波,猶如毒針般直刺趙恆的腦海。
「趙城主,你就打算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出仙城的大門嗎?」
正準備吩咐下人去攙扶李文昌的趙恆,腦海中突然響起這道陰冷的傳音。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城主身子猛地一僵,他不敢轉頭去看李文昌,只是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用同樣隱秘的真元傳音顫聲回復。
「使者大人……這老怪修為深不可測,手段通神。連您那等排山倒海的攻勢,都被他一面凡鐵盾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老朽這城主府里的蝦兵蟹將,哪裡敢去攔他的路啊。」
趙恆的語氣里滿是推脫與畏懼。他是個見風使舵的生意人,才不願意為了太清閣的面子,去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給一尊殺神墊腳。
「愚蠢至極!」
李文昌聽出了趙恆的退縮,當即在傳音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喝,開始極力貶低李聽安的硬實力。
「那老賊不過是懂些四兩撥千斤的陣法偏門,借力打力罷了!他若是真有硬抗元嬰後期的修為,何必用那等取巧的手段?你再看看他顯露的氣機,充其量只是個築基初期的散修!他先前弄出那把極品靈寶,定是施展了某種嚴重透支壽命的古怪火法秘術。此刻他急著離開,分明是秘術反噬將至,外強中乾!」
李文昌的蠱惑猶如魔音灌耳,一步步瓦解著趙恆的防線。
「你百鍊仙城擁兵數萬,城防軍皆是精銳。更何況,這城裡還有歷代城主耗費萬載心血布下的護城殺陣。難不成,你這堂堂元嬰後期的城主,再加上一城之力,還耗不死一個真元枯竭的下界老翁?」
趙恆眼角微微抽搐。這番說辭雖然有些道理,但他這等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足夠讓他賭命的利益,他絕不會去招惹那個殺星。
李文昌自然看透了這地頭蛇的貪婪本性。他不再廢話,直接丟擲了那個足以讓任何煉器師陷入瘋狂的絕大誘餌。
「趙恆,你仔細想想!那老賊身上帶著的,可是能化凡鐵為靈寶、點石成金的無上造化!」
李文昌的聲音里透著極度的狂熱與貪婪。
「只要你調集大軍把他按死在這城裡。事成之後,那老賊腦子裡的煉器傳承、那門能重塑陣紋的秘術,本使做主,全數歸你城主府所有!那把三色流光的極品靈寶長劍與黑鐵錘,本使帶回太清閣交差。太清閣不僅不會追究今日之事,還會額外賜下三條極品靈脈給你們論功行賞!」
這番利益分配,猶如一記勢大力沉的重錘,狠狠砸在趙恆那顆被恐懼包裹的貪婪之心裡。
趙恆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他抬起眼眸,看著長街盡頭李聽安那一襲玄色法袍的背影,原本敬畏的目光,逐漸被一絲赤裸裸的垂涎與野心所取代。
百鍊仙城號稱煉器聖地,實則不過是給中州各大名門正派當苦力、打下手的煉鐵作坊罷了。萬年來,城主府處處仰人鼻息,看太清閣的臉色行事。
可若是……若是能將這老者剛才展現出的那等造化手段據為己有。
那團能祛除一切雜質的三色火焰。那種不靠天材地寶、單憑手法便能讓兵刃生出器靈、晉升極品靈寶的逆天傳承。
只要掌握了這些,百鍊仙城便能批次打造出裝備著極品靈寶的修士大軍。到了那時,莫說是太清閣,便是整個長生界,都要看他趙恆的臉色行事。百鍊仙城,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中州霸主!
巨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畏懼與道義皆成了一紙空文。
「他不過是個沒有宗門背景的落魄散修。在這城裡把他殺了,絕不會引來什麼龐然大物的報復。」
趙恆在心底瘋狂地盤算著,眼底的血絲逐漸蔓延。他深吸一口氣,那張圓滑世故的老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狠辣與決絕。
富貴險中求。這筆買賣,值得拿整個仙城的底蘊去賭一把!
「使者大人此言當真?那老怪身上的煉器造化,全歸老朽?」趙恆在傳音中做著最後的確認,語氣中已然帶上了殺伐之氣。
「本使以道心起誓,絕不食言!只要你攔住他,別讓他走出這百鍊仙城!」李文昌見魚兒咬鉤,心頭狂喜,立刻給出了最堅定的答覆。
「成交。」
趙恆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徹底掐斷了傳音。
這位百鍊仙城的掌舵人背轉過身,將那寬大的城主法袍衣袖遮掩在身前。他探出兩根手指,毫不猶豫地摸出藏在袖袋深處的那幾枚赤銅色虎符玉牌,手指猛地發力。
咔嚓!
幾聲細微的脆響在袖中傳出,虎符玉牌被生生捏成齏粉。
一道道無形的緊急軍令,順著玉牌碎裂的陣法波紋,猶如閃電般穿透虛空,精準無誤地傳達到了百鍊仙城東南西北四大城門守將的識海之中。
下一息。
原本喧鬧的青石長街上,毫無徵兆地颳起了一陣凜冽的罡風。
「嗚——!」
一聲蒼涼而肅殺的號角聲,從城主府深處的點將台上沖天而起,撕裂了百鍊仙城上空終年不散的厚重爐煙。
緊接著,大地開始發出有節奏的沉悶震顫。
那是數以萬計身披赤銅甲冑的城防軍精銳,在接到死命令後全副武裝、邁開整齊步伐奔襲的動靜。甲片碰撞的金屬摩擦聲與沉重的皮靴踏地聲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鐵流,順著仙城的各條主幹道洶湧而出,飛速切斷了通往外界的所有街巷。
城門方向,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四座高達百丈的玄武岩千斤閘,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機關摩擦聲中轟然砸落,將百鍊仙城的出路徹底封死。
與此同時,環繞著整個仙城的那圈高聳赤銅城牆上,數以萬計的古老陣紋接連亮起刺目的赤紅火光。萬年來汲取地脈火氣積攢的底蘊在這一刻被全面啟用。
一道呈現出暗紅之色、流轉著狂暴岩漿紋路的半透明結界,猶如一隻巨大的倒扣火碗,從城牆四周向上空合攏。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將整個百鍊仙城牢牢罩在其中。城外的天光被隔絕,結界內部映照出一片肅殺的血紅。
護城殺陣,天羅地網陣,全面開啟。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十幾萬名散修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與混亂之中。人們像沒頭蒼蠅般四處奔走,卻發現四周的退路已經被林立的長矛與冰冷的拒馬封鎖得死死的。
趙恆站在白玉廣場邊緣,看著結界升起,眼底的貪婪再也掩飾不住。
「老匹夫,你的命和你的手藝,今日都得留在百鍊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