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烈的殘骸散發著焦臭氣味,紫金雷火的餘威在泥濘地面上噼啪作響。
原本仗著火陣作威作福的赤霞宗弟子,此刻作鳥獸散。幾十個身披火紋道袍的修士,連掉在地上的飛劍與陣旗都顧不上撿。他們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手腳並用地向著山谷兩側的岩壁逃竄。幾名跑在後頭的弟子慌不擇路,腳底打滑,順著斜坡滾落進長滿倒刺的灌木叢中。悽厲的哀嚎聲在山谷里迴蕩,這群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名門子弟,此刻連頭都不敢回,生怕慢上一分便會被那雷火化作飛灰。
不過半盞茶的光景,這處戒備森嚴的設卡點,便只剩下一地報廢的陣旗與死寂。
李聽安負手立於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夏的巨龍懶得去追踩這些四散奔逃的蟲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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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轉過身,牽起敖聽雪那冰涼的小手,邁步越過那座報廢的赤色火鼎。越過山谷的隘口,地形陡然向下傾斜,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迅速被一股化不開的陰寒死氣所取代。前方的道路不再是泥土,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紫色冰霜。
兩人順著斜坡向下走去。耳畔的風聲逐漸演變成類似女子啼哭的悽厲呼嘯。兩旁的岩壁上,連最堅韌的苔蘚都失去了生機,化作漆黑的乾草。
走到斜坡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個足有數里寬廣的地下水潭橫亘在前方。這便是太玄仙府深處的極陰絕地,月魂陰泉。
潭水呈現出深不見底的墨黑色,水面平靜得猶如一面死亡的鏡子,連半點漣漪都不曾泛起。水面上方,常年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濃霧。這並非自然生成的水汽,而是由萬千生靈慘死後聚斂不散的魂霧。這霧氣透著侵蝕神魂的陰毒,哪怕只是吸入一口,便會讓人氣血逆流、識海崩塌。
在這月魂陰泉的岸邊,橫七豎八地倒臥著十幾名穿著各色法袍的修士。
這些散修顯然是仗著膽子想來深處碰運氣,卻高估了自己的神魂底蘊。他們剛一靠近潭水邊緣,便被那飄散的魂霧侵蝕,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幻境。
距離李聽安最近的一名背劍大漢,此刻正雙膝跪地,雙手用力扣著自己的咽喉,臉龐憋得青紫,眼珠凸出,彷佛在與看不見的惡鬼搏殺。另一側,一名年輕的女修趴在冰冷的黑石上,嘴角流著涎水,發出痴傻的笑聲,手腕已經被她自己咬得深可見骨,鮮血流淌一地。
神魂孱弱者靠近此地,下場比直接被妖獸生吞還要悽慘百倍。
敖聽雪剛踏上水潭邊緣的青石,那股直刺識海的怨氣便迎面撲來。龍族少女本就神魂殘缺,嬌弱的身軀在寒風中微微發顫。她白皙的臉頰上褪去了血色,冰藍色的龍鱗在脖頸處若隱若現,呼吸變得短促。
李聽安察覺到孫女的異樣,左手在腰間一抹。
一本散發著古樸藥香與造化生機的醫書憑空浮現,正是神醫華佗的《青囊書》。醫書竹簡無風自動,泛起柔和的光暈。一股溫潤醇厚的造化清氣猶如春日暖陽,化作一層淡青色的光罩,將敖聽雪嚴嚴實實地護在正中。
這股清氣帶著修復神魂、辟邪驅毒的無上法則。那些試圖鑽入識海的灰白魂霧,剛一觸碰到青色光罩,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消融聲,被盡數阻擋在外。
安撫好小龍女,李聽安深邃的金眸中悄然亮起兩團璀璨的金光。
通天神目轟然運轉。
在老者的視界中,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魂霧瞬間變得透明。霧氣中隱藏的虛妄與殺機無所遁形。那些在半空中張牙舞爪、企圖拉人下水的怨魂虛影,在神目的金光逼視下,猶如驕陽下的殘雪,發出無聲的哀嚎。怨魂紛紛向兩側退避,生生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兩人踩著水潭上方漂浮的斷裂石柱,穩步向著陰泉深處走去。
雖然有《青囊書》的造化清氣護持,識海不再受到侵蝕,但這萬載陰泉底下埋葬了太多的東海同族。那種源於血脈深處的共鳴,依然穿透了陣法與歲月的阻隔,在敖聽雪的眼前投射出了一幕幕蒼涼的舊影。
周遭的灰白魂霧在她的視線中扭曲變形,化作了一片翻滾的暗紅血海。
敖聽雪停下腳步,水藍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左前方的霧氣深處。在那裡,站著一位身形偉岸的男子。
那男子頭戴象徵著龍族至高王權的平天冠,身披九龍盤繞的明黃色法袍。只是那法袍早已被刀劍砍得破敗不堪,上面沾滿了同族的鮮血。男子的臉龐被霧氣遮掩,看不真切,但他身上透出的那股浩蕩威嚴,卻讓敖聽雪的眼眶瞬間通紅。
在幻象中,漫天的天外邪魔與長生界修士如蝗蟲般撲殺而下。那些長著漆黑肉翼、眉心裂開猩紅豎眼的怪物,噴吐著腐蝕萬物的黑焰。後方穿著青色流雲法袍的修士,冷酷地揮舞著刻滿骷髏的陣旗。
男子沒有退後半步。他滿臉決絕,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繁複的印記。浩瀚的龍族本源化作沖天的冰藍色光柱。他是在燃燒自己的本命龍元,企圖封印這片海域,為身後的幼龍留下一線生機。
「父王……」
敖聽雪指甲陷進掌心的嫩肉里,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陰泉的墨色水面上,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那份隔了萬載歲月的悲壯與屈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
李聽安走在側前方,將孫女的悲戚盡收眼底。
老者沒有開口打斷這份跨越時空的哀悼,只是眸子裡的殺意越發內斂,猶如暴風雨前壓抑的雷霆。大夏雷祖自然明白,這滿池子的怨氣,皆是長生界宗門造下的血債。
穿過最濃郁的魂霧區,前方的視野重新清晰起來。
月魂陰泉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寬闊石台。這些白骨大多粗壯無比,表面還殘留著龍族特有的紋理,斷裂的巨大頭骨與龍角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在白骨石台的正中心,生長著一株約莫半尺高、通體散發著瑩瑩白光的奇異靈草。這草葉形如一彎殘月,葉片表面流轉著一層霜白色的光暈。
濃郁到令人神清氣爽的藥香,自那殘月般的葉片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甚至將周圍數丈內的陰寒死氣都排擠一空。這便是能修補殘缺神魂、逆天改命的天地奇珍,太陰漱魂芝。
藥香撲鼻,但要將其採摘卻並非易事。
石台外圍十丈處,墨黑色的潭水表面漂浮著一層詭異的血色光幕。這光幕由成千上萬道流轉的陰毒符文交織而成,符文的樣式與玄陰谷長老道袍上的圖騰如出一轍。這是玄陰谷歷代谷主在此地布下的古老禁制。
這禁制不僅隔絕了外界的活物靠近,陣法的根須更是直接扎入下方的白骨堆中,源源不斷地抽取著陰泉底部的怨氣來維持運轉。若是不懂解陣法訣的修士強行闖入,瞬間便會被這股陰毒陣法反噬,化作一灘血水。
李聽安立在水潭中一塊突起的礁石上。
他看著那層流轉著血色符文的古老禁制,再看看禁制下方那些被當做陣法基石的龍族白骨,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森寒的戾氣。
拿東海的屍骨布陣,把這地方當成自家的私人藥園。這等鳩占鵲巢的做派,真當這天下沒人能治得了他們。
老者深邃的金眸中雷火翻騰。他粗糙的大手搭在腰間的打王金鞭上,拇指頂開冰冷的紫金鞭柄,迎著那層古老禁制,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