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界的荒野官道上,帶著腥味的冷風吹過半人高的草叢。
那隻裝滿劣質下品靈石的布袋掉在泥地里,沾上了妖狼散發著惡臭的血污。魏烈站在馬車前,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視。見眼前這個穿著玄色法袍的老頭不僅沒去撿地上的錢袋,反而開口打聽交易規矩,這位蘇家的侍衛統領越發篤定自己心裡的盤算。
「老頭,別不識好歹。」魏烈用刀柄敲了敲自己那破敗的皮甲,嗓音粗獷,「蘇家的商隊,不是你這種窮酸散修能隨意攀附的。剛才那張雷符,怕是你壓箱底的全部家當了吧?拿了這幾塊下品靈石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我們商隊還要趕著回城救治傷員,沒閒工夫跟你在這兒套近乎。」
在這莽漢的認知里,一個身上沒有大宗門流雲飛劍圖騰、也探查不到金丹元嬰正統真元波紋的散修,能摸出一張秒殺狼王的高階符籙已經是燒了高香。若是在這兒糾纏不清,多半是想借著救命之恩訛詐蘇家一筆橫財。
李聽安負手立於原地。
老者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不見半分怒意,深邃的金眸連看都懶得看這統領一眼。大夏的巨龍,從來不會去在意一隻螞蟻在腳邊耀武揚威。
「魏烈!你放肆!」
蘇清寒扶著車廂邊緣,氣得清麗的臉龐陣青陣白。她作為蘇家小姐,平日裡倚仗魏烈的武力護衛商隊,但這莽漢此刻的短視與粗鄙,讓她忍無可忍。
「恩公對商隊有救命之恩,你怎敢這般折辱於人!你若再敢多說半個字,回城後便自己去家族刑堂領罰!」
蘇清寒厲聲喝退了魏烈。她踩著腳踏快步走下馬車,親自彎腰將地里那個沾血的布袋撿起,毫不猶豫地扔進路邊的草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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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蘇家小姐伸手解下腰間一個繡著雲紋的精緻青色錦囊。錦囊解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塊晶瑩剔透、靈氣充裕的中品靈石。這筆財富放在落日城外圍,足夠買下一間不錯的臨街鋪面。
蘇清寒雙手捧著錦囊,恭恭敬敬地遞到李聽安面前。
「前輩,魏統領是個粗人,在荒野里廝殺慣了,不識高人面目,您千萬別往心裡去。」蘇清寒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這點中品靈石您留著做進城的盤纏,權當清寒替他賠罪,也是蘇家的一點心意。」
李聽安眼帘微垂,目光掃過那錦囊里的靈石。
他本就是初來長生界,身上沒有這方天地的硬通貨。進城辦事少不得要花銷,既然有人懂規矩奉上盤纏,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老者探出粗糙的大手,隨手將那青色錦囊接了過來,掂量了兩下,順手塞進腰間的豹皮囊中。
「這路費,老夫便收下了。」
李聽安嗓音平淡,沒有多餘的寒暄。他轉過身,牽起敖聽雪那冰涼的小手。
「聽雪,走吧,咱們進城。」
老者帶著龍族少女,踩著滿地妖狼的屍骸與血污,順著坑窪不平的官道向東邁開步子。兩人步伐看似不快,實則縮地成寸,不過幾息功夫,便走出了十數丈遠。
蘇清寒站在馬車旁,看著那一老一少遠去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濃濃的失望。這失望不是沖著李聽安,而是沖著身後的魏烈。
魏烈提著大刀湊上前來,看著自家小姐送出去的那一整袋中品靈石,心疼得直咧嘴。
「小姐,出門在外財不可外露啊。那老頭來路不明,指不定就是個騙吃騙喝的散修,您給那麼多中品靈石,回府後大長老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你懂什麼!」蘇清寒轉過頭,冷冷打斷了他的狡辯,「一頭統領級的妖狼王,你魏烈能一招秒殺嗎?不管他用的是符籙還是什麼旁門左道的手段,能活命便是恩。你只看他沒有門派徽記,卻不想想那等雷霆之威,豈是尋常散修能用出的?你今日這般以貌取人,若是真把他逼急了,蘇家便平白多了一個深不可測的仇敵!」
被自家小姐這般訓斥,魏烈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詞,只能訕訕地低下頭去指揮護衛收拾殘局。
商隊的護衛們開始動手清理戰場。那些死去的同僚遺體被就地掩埋,受驚的拉車異獸被重新套上韁繩。
李聽安牽著敖聽雪走在官道前方。兩人雖然已經拉開了一段不短的距離,但老者那遠超常人的聽力,依舊將後方商隊護衛們壓低聲音的閒聊捕捉得一清二楚。
「統領今天也太托大了,我看那老頭彈出來的雷光邪乎得很,根本不像是什麼符籙。」一名手臂纏著繃帶的護衛一邊搬運木箱,一邊小聲嘀咕。
另一名年紀稍大的護衛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
「快別議論這個了。咱們這趟出來押運的藥材折損了一大半,回城怎麼跟家主交代才是正經事。我看這批青鱗妖狼出現得蹊蹺,平時這條官道上哪有這麼大群的畜生結伴?倒像是有人拿誘妖散故意引來截殺咱們的。」
「還能是誰幹的缺德事?」旁邊一個年輕護衛往地上淬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語氣里滿是憤恨,「城裡的百草閣和城主府向來穿一條褲子。咱們蘇家和另外兩大家族這幾年為了爭西山的那座靈礦,早就撕破臉了。上個月少城主還在醉仙樓放話,要讓咱們蘇家好看。這擺明了是借刀殺人!」
聽著這些順風飄來的瑣碎言語,李聽安眼中閃過一抹瞭然。
這長生界的新手村落日城,勢力格局倒是和藍星那些爭權奪利的門閥資本沒什麼兩樣。百草閣壟斷丹藥生意,城主府勢大欺人,加上本土的三大家族爭奪礦脈資源。這等烏煙瘴氣的地界,正適合他去摸清長生界的底細。
大半個時辰後。
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車輪滾滾聲。蘇家的商隊收拾妥當,沿著官道追了上來。
拉車的異獸喘著粗氣,在經過李聽安祖孫身旁時,馬車刻意放慢了速度。
華麗車廂的側窗簾子被一雙白皙的手掀開。蘇清寒露出那張清麗的臉龐,隔著窗戶看向漫步前行的老者。
「前輩步履從容,想必是不急著趕路。晚輩有一言相勸,還望前輩入城後多加當心。」
蘇清寒微微欠身,主動將落日城的規矩托盤而出,權當是彌補魏烈的過失。
「落日城門禁森嚴,近來因為爭奪靈礦的緣故,盤查更是苛刻。前輩沒有本地勢力的身份玉牌,入城時需在城門處登記路引,並繳納五塊下品靈石的人頭稅。前輩剛才拿了那袋中品靈石,切記財不外露,免得被守城門的差役藉機刁難。」
李聽安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過頭,聽著這蘇家小姐的善意提醒。
蘇清寒的視線落在一旁光著腳丫、容貌清麗脫俗的敖聽雪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前輩,您身邊這位姑娘生得實在貌美。進城之後,務必尋個帷帽或者面紗遮掩一二。落日城的少城主行事乖張霸道,平日裡最喜帶著爪牙在街上遊蕩,但凡見到面生的漂亮女修,便會找個由頭強擄回府里做爐鼎。」
她頓了頓,點出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城主府的底蘊深不可測,府內有元嬰期老祖坐鎮。在落日城這一畝三分地上,就算是咱們三大家族的家主,見了那少城主也得退避三舍。前輩初來乍到,勢單力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千萬莫要惹上那等煞星。」
聽到「元嬰期老祖」這五個字,李聽安深邃的金眸中不見半分波瀾,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元嬰期。
這長生界的新手村最高戰力,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弱上幾分。若是那少城主真敢把手伸到天庭的人身上,他不介意順手把那所謂的元嬰老祖連同城主府一併拆了。
「多謝蘇小姐提點。老夫心中有數。」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
蘇清寒見恩公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她放下窗簾,吩咐車伕加快速度。商隊捲起一陣塵土,越過兩人,向著遠方的落日城絕塵而去。
荒野官道上重新恢復了安靜。
敖聽雪停下腳步,水藍色的眼眸直直望著蘇家商隊遠去的背影。她的視線沒有落在那些裝貨的木箱上,而是死死盯著馬車上方迎風飄揚的那面商旗。
旗幟上用硃砂書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蘇」字,旁邊還配著幾行長生界特有的祈福經文。
「爺爺。」
龍族少女扯了扯李聽安玄色法袍的衣角,聲音里透著幾分茫然與疑惑。
李聽安低下頭,看著這丫頭緊皺的眉頭。
「怎麼了?」
敖聽雪抬起纖細的手指,指著商旗遠去的方向,又指了指剛才馬車車廂上雕刻的那些防禦陣紋。
「旗子上的那些字,還有他們車廂木板上刻的陣紋路線,我都能看懂。」她白皙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那裡因為記憶碎片的碰撞而隱隱作痛,「那是一種很古老的古篆,和剛才那群異界修士用的文字一模一樣。」
她仰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尋根的執拗與痛苦。
「可是我想不起來是誰教我的了。我連自己叫什麼都是您告訴我的。但我看到那些字的一瞬間,腦子裡就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這些東西……原本就該是我們龍族的。他們不僅搶了我們的靈脈,連這些傳承下來的文字和陣法,都照搬了過去。」
聽著這番話,李聽安心中瞭然。
長生界的修真者當年屠滅東海龍宮,掠奪的可不僅僅是天材地寶和靈氣,連帶著遠古龍族的文化底蘊也一併偷去了。這幫異鄉客用著龍族的東西在藍星的土地上作威作福,這筆爛帳,自然要一筆一筆地清算。
老者探出寬厚的大手,揉了揉敖聽雪頭頂有些凌亂的長髮。一股溫和的造化真氣順著掌心渡入她的體內,撫平她翻滾的氣血。
「長生界當了賊,偷了東海龍宮的底蘊,這字自然也就跟著成了他們的通用文。」
李聽安轉頭看向落日城的方向,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冷冽的殺機。
「既然你認得這些字,那接下來的路便好走多了。等咱們進了城,找幾個管事的問問路,去打聽打聽那太玄仙府的方位。這筆帳,老夫陪你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