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晨曦的光輝穿透了厚重的積雨雲，灑在千瘡百孔的青州城上。
倒灌進內城的海水已經退去大半，平坦的青石板街道上留下一層厚厚且散發著海腥味的暗灰色淤泥。這座歷經了十萬聯軍圍城與深淵海嘯雙重洗禮的東部重鎮，在毀滅的邊緣硬生生挺了過來，迎來了劫後餘生的清晨。
城主府外，蕭黛兒連那身沾滿血污的銀甲都未及脫下。這位年輕城主踩在沒過腳踝的泥水裡，正指揮著大批城防軍士兵開展災後清淤。
「第三大隊的土系轉職者，先去把市中心醫院門前的路給老娘清出來！」蕭黛兒嗓音沙啞，揮手指著主幹道的方向，「那邊的承重牆若是裂了，立刻用岩石法術加固。擔架隊在外面進不去，傷員等不起！」
士兵們高聲領命，扛著鐵鍬與陣旗在廢墟間穿梭。
蕭黛兒轉過頭，看向另一隊剛從地下避難所出來的後勤隊伍。
「去城東的學校和避難所區域排查毒氣殘留。把煉藥堂發下來的避毒散化在清水裡，把所有被海水泡過的街區挨個沖洗一遍。那些老弱婦孺的住處優先安排修繕，天黑之前必須搭出擋風遮雨的臨時營帳。」
在她的雷厲風行排程下，青州城內沒有半分哀鴻遍野的頹廢，全城軍民齊心協力，展現出驚人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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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前沿指揮所內。
李聽安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王岳大步流星地從外面走進來，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雷祖前輩。」這位鐵血悍將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眉頭微皺，匯報起外海的情況。
「海怪的屍體大部分已經燒成灰了，但達貢那頭怪物崩解的面積太大。軍方的幾艘戰船剛才去封鎖海域，發現方圓三十里外的海面上，還漂浮著許多細碎的爛肉。」王岳語氣中透著擔憂，「那些碎肉帶著死氣，普通巡邏兵在船上沾到一點海水，皮膚上就起了一層紅疹。若是順著洋流飄向別處，只怕是個隱患。」
李聽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這舊神之主的血肉對別人是致命毒藥，對天庭而言卻是極佳的底蘊肥料。
「讓你的戰船退到五十里外，把警戒線拉遠些，不准任何人靠近。」老者放下茶杯，解下腰間的青帝壺放在桌面上，「外海那片爛攤子，老夫自會去料理。那些碎肉里的遠古本源老夫還有用處。等老夫用這件法寶將整片海域煉化乾淨，你們再派人去接管航道。」
王岳心中大定，立刻應下，轉身去安排海軍的封鎖事宜。
王岳前腳剛走，柳山與韓楓兩個老夥計便掀開門帘走了進來。
兩人身上都帶著幾分鏖戰後的疲態，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韓楓手裡捧著厚厚的一摞名冊帳本，走到桌案前。
「聽安哥，青州這場保衛戰的損耗和傷亡名冊，都在這裡了。」韓楓將名冊遞上前，「死傷的數字不小，但好在咱們提前備足了藥水，保住了一大批弟兄的命。另外，各路世家門閥連夜運來的戰略物資，除了用在前線大陣上的，還剩下三座大庫房的底子。」
柳山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雙手，剛硬的臉龐上滿是自豪。
「安哥，你昨晚在東海那幾手雷霆殺伐，算是把那些大商會和財閥徹底鎮住了。現在不僅是大夏軍方，整個東部沿海的民間資本都把天庭當成了親祖宗。物資不要命地往咱們這兒送。」
柳山指著桌上的名冊，定下了基調。
「這些戰後安置的名單，還有堆積如山的資源。城主府那邊發了話，全憑天庭來統一調配。您老人家指哪，咱們的物資就撥到哪。」
李聽安隨意翻了兩下名冊，便將其合上。
「將士們拿命守城，撫恤的規矩不能含糊。」老者嗓音沉穩，不容置疑，「凡是戰死的城防軍和咱們天庭的護院，撫恤金按三倍發放，靈石從各家捐獻的庫房裡扣。受傷殘疾的，除了足額補償，家裡人的生計天庭包了。」
他看向韓楓。
「楓子，剩下的物資別囤著發霉。全部分發給前線的修城工匠和轉職者大學的學生。這世道不太平，底下的兒郎們手裡有糧有藥，骨頭才能硬得起來。」
兩個老夥計領命，拿著名冊步履匆匆地趕去辦差。
安排完軍政要務，李聽安起身離開指揮所，踏著晨光返回了龍湖御水灣。
剛走進莊園的主樓大廳，一襲冰藍色長裙的林諾依便迎了上來。這位天庭長孫女雖然守了一夜，眼神中卻不見半分睏倦，反而透著幾分後怕與慶幸。
「聽安爺爺，您可算回來了。」林諾依上前奉上一條溫熱的面巾。
李聽安接過面巾擦了擦手，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樣。
「家裡出事了？」老者隨口問道。
「家裡人都好，只是聽雪那丫頭昨晚有些反常。」林諾依跟在老者身側，將絕密堡壘內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來。
「達貢帶來的海水倒灌進內城時，死氣差點把避難所的冰層融穿。聽雪手裡的龍王珠突然亮了。她眼睛變成了龍瞳，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走出去用龍王珠把那些黑水全排出了城外。」林諾依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她那會兒的氣勢，簡直就像個號令四海的女王，連我都近不了她的身。」
聽到這番陳述，李聽安眉頭微挑。
達貢那頭深海怪物的挑釁，激起了敖聽雪骨子裡殘存的東海龍族本能。那丫頭雖然神魂殘缺，但龍王珠在手，藉著他啟用龍王真身的契機，倒也順理成章地爆發了一回。
老者大步走向後院廂房。
廂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敖聽雪正蜷縮在柔軟的臥榻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顆水藍色的龍王珠，睡得極為香甜。白皙的臉頰上還透著幾分透支靈力後的蒼白，但氣息十分平穩。
李聽安走到榻前，探出兩根手指，搭在龍族少女纖細的皓腕上。
妙手回春的青色生機順著指尖探入她的經脈。老者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她只是強行催動本能導致虛耗，並未傷及根本，這才收回了手。
他指尖微彈，將一縷精純的造化之氣留在她體內，幫她緩慢溫養受損的神魂。
「無妨，讓她安心休養便是。」李聽安轉頭安撫身後的林諾依，「她體內的龍族本源正在藉著龍王珠自我修復，這是好事。等她睡醒了，去藥堂取幾顆大補氣血的丹藥給她備著。」
林諾依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點了點頭。
就在爺孫倆交談之際，前院傳來一陣喧鬧聲。
李聽安走出廂房，來到二樓的陽台向下望去。
莊園那兩扇厚重的黃銅大門外，楚雲飛和大娃正滿頭大汗地擋在台階前。而在他們對面，浩浩蕩蕩排起了長達數里的隊伍。
這些全是剛從地下避難所出來的青州平民。他們身上衣衫襤褸，甚至還沾著泥水，但每個人手裡都小心翼翼地捧著東西。
有一頭白髮的老嫗提著一籃子自家烙的粗面大餅；有斷了胳膊的漢子捧著十幾顆煮熟的雞蛋；還有幾名低階散修，將自己拼了命從城外採摘來的幾株尋常草藥用紅布包著。
他們沒有大聲喧譁，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龍湖御水灣的牌匾。
「各位街坊鄉親，你們把東西拿回去吧！干爺爺吩咐過，天庭不拿老百姓的一針一線！」楚雲飛扯著嗓子勸阻，急得直撓頭。
「楚小哥，這些不值錢，就是咱們的一點心意。」前排的老嫗抹著眼淚，執拗地將籃子往前推，「昨晚要是沒有雷祖老神仙擋住那漫天的海嘯，咱們青州城早就成了水龍王肚裡的吃食了。老神仙救了全城人的命，咱們吃不上好飯，這口熱餅子總得讓老神仙嘗一口。」
「是啊！收下吧！」後方的百姓齊聲附和，民意如潮水般涌動，擋都擋不住。
李聽安站在二樓陽台，晨風吹拂著那一襲玄色法袍。老者看著門外那一張張質樸且充滿感激的臉龐，深邃的金眸中泛起一抹罕見的暖意。
這便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大夏疆土的原因。這世道縱然有天神集團那等惡毒的財閥，也有張萬山那般算計的資本，但大夏這片土地上，最多的依舊是這些知恩圖報、骨頭裡透著韌勁的尋常百姓。
老者雙手扶著陽台的欄杆，俯視著下方急得團團轉的楚雲飛，醇厚的嗓音在庭院上空響起。
「雲飛，收下吧，這是青州百姓的一片心意。去帳房支取些碎靈石和驅寒的藥水，給門外的人挨個回一份禮，別讓鄉親們在風裡凍著。」